第346章 栗萍(1 / 1)

1969年的风,带着珍宝岛事件后的紧张气息掠过沈阳城。中苏核危机的阴影笼罩着街头巷尾,而第五中学的操场上,却涌动着一股炽热的青春力量。响应着军训号召,我们身着草绿色军装——没钱买的同学就用染料染绿衣衫,远远望去,整片操场像翻涌着绿色的浪潮,喊杀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烫。

我正是在这片喧嚣里,第一次注意到了栗萍。

她是全校为数不多的女排长,比我高一个年级,身形高挑得像初春的翠竹,风一吹,军装配着武装带的身影愈发挺拔。长相更是俏得惊人,眉眼弯弯时像盛绽的桃花,笑起来眼底藏着光,连阳光下的汗珠都透着亮。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喊排声,清脆响亮,像黄莺出谷,硬生生在一片粗粝的男声里撕开一道口子,带着穿透力,一下下撞进心里。

我那时也学着喊排,可每次一听见栗萍的声音,就忍不住分神。目光会下意识地追着她的身影转,看她抬手整队时的利落,听她喊着口令时的坚定,连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都成了那段紧张岁月里最鲜活的风景。她不仅口令喊得好,唱起样板戏来更是字正腔圆,偶尔休息时,她站在操场边哼上两句,周围立刻就安静下来,连最调皮的男生都忍不住侧耳倾听,那声音婉转悠扬,像天籁般涤荡着人心。

可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操场上突然没了那道清脆的喊排声。我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赶忙拉住相熟的魏姐打听。魏姐脸上带着惋惜,轻声说:“栗萍被选走啦,去沈阳迎宾馆当服务员了,提前参加工作了。”

我这才知道,当时沈阳市的外事接待急需年轻漂亮、机灵懂事的女服务员,经过层层筛选,栗萍凭着出众的样貌和过人的胆识,从众多候选人里脱颖而出。那座原是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的建筑,新中国成立后成了重要的接待机构,60年代末还被称作“安乐窝”,能在那里工作,在当时是极为体面的事。

后来我偶然听人说起栗萍初入职时的故事,才知道她的勇敢与聪慧,远比我想象中更动人。工作第二天,她就遇上了接待沈阳市革委会主任王从周的任务。这位身经百战的老革命,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身上带着军人的威严,连随行人员都透着严肃,刚入职的栗萍心里虽打鼓,却没露半分怯色。

她在王从周会见外宾后的闲暇时间里,主动安排他和他的秘书、司机和警卫去打台球,妥帖又周到。转头看见王从周的老伴独自坐在一旁,像尊安静的雕塑,她便大着胆子走上前,轻声问道:“大姨,您是想喝凉白开,还是喝茶水?”老人言简意赅地答了“凉白开”,栗萍立刻像轻盈的蝴蝶般斟满水杯,又笑着提议:“大姨,我给您弹首钢琴曲吧?”

老人眼中瞬间亮起光,连连点头。栗萍坐在钢琴前,指尖流淌出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的插曲:“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里参加游击队……”激昂的旋律里藏着不屈的力量,老人听得格外入神,一曲终了,竟主动鼓起掌来。

见老人兴致正浓,栗萍又主动说:“大姨,我再给您唱段评剧吧?”老人惊讶地问:“你还会唱评剧?”栗萍笑着点头,清了清嗓子便唱了起来:“去年今日从此过,见一位美大姐在门前站着,面似桃花唇红齿白,不亚如月中美嫦娥……”她的嗓音圆厚透亮,表情生动传神,竟有几分评剧名角筱俊亭的韵味。老人听得热泪盈眶,拍着手说:“好久没听这么地道的《人面桃花》了,太好听了!”

从那以后,栗萍在迎宾馆的岗位上愈发亮眼。她像一颗璀璨的星,把对工作的热爱化作炽热的光,接待过无数老革命和外宾,凭借着细心、周到与真诚,赢得了一次又一次赞扬。退休后,她还常被各大院校邀请去做报告,把那些老革命浴血奋战的传奇故事讲给年轻一代听。她就像一本鲜活的历史书,把岁月沉淀的感动与力量,传递给了更多人。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栗萍,可操场上那道绿色的身影、那声清脆的喊排声,还有她骨子里的勇敢与热忱,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她用自己的人生,诠释了何为青春无悔,何为坚守热爱,成为了那段特殊岁月里,我心中最难忘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