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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胆小鬼(2 / 2)

快到家时,我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推开院门,母亲正在晾衣服,看见我,惊讶地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电影这么快就放完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强忍着说:“没……没看成。”

“咋了?”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记错时间了,等了一上午没人来……”我说不下去了,低着头往屋里走。

母亲在身后叹了口气,没再问什么。

午饭是玉米面窝头和白菜汤,我吃得没滋没味。母亲把窝头掰碎了泡在汤里,推到我面前:“吃吧,下午妈带你出去转转。”

我摇摇头,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我饱了。”

下午,我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梁。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同学们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正坐在电影院里,看着精彩的电影?一会儿又想,明天去学校,该怎么面对大家?他们会笑话我吗?小王老师会批评我吗?

迷迷糊糊的,我竟然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橘红色的夕阳光透过窗纸,把屋子染成温暖的色调。外屋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香气,还有弟弟咿咿呀呀的说话声。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才磨磨蹭蹭地下了炕。

第二天上学,我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离学校越近,脚步越沉重。走进教室,看到三三两两的同学,他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向我的座位。

同学们围成几堆,在兴奋地讨论着什么。武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个少先队员太勇敢了!直接冲上去!”

“他们用身体接电话线的时候,我都看哭了!”易桂凡眼睛还红红的,显然是昨天哭过。

“最后唱歌那段最好听,我们都跟着唱了!”

“小王老师说那是新歌,以后可能要教我们唱。”

我低着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书包还没放下,就听见张小梅问:“咦,你昨天怎么没去呀?”

我的脸更烫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有点事。”

“可好看了!”武义凑过来,根本没注意我的窘迫,“五个少先队员,跟特务斗智斗勇,最后还帮着解放军抓特务!你都没看到,太可惜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整理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可心里的难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我透不过气。我错过了,我真的错过了。不只是电影,还有和大家一起的经历,一起的讨论,一起的回忆。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回到座位。小王老师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上衣,衬得皮肤格外白。她环视教室,目光扫过我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语文课开始了,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全是昨天在校门口等待的画面,空荡荡的街道,紧闭的大门,还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那两枚硬币还在,母亲让我今天还给她的,可我忘了。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像往常一样涌出教室。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想等大家都走了再离开。可就在这时,小王老师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昨天怎么没去看电影呀?”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

我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沿的木刺,小声说:“我……我去了……”

“去了?那怎么没看到你?”小王老师有些惊讶。

“我……我听错了时间。”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我以为……是八点集合。不到七点就到学校门口了,等了好久都没人来,就……就回家了。”

我把昨天上午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天没亮就起床,一个人在校门口等,看着太阳慢慢升高,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等到快中午,终于死心回家。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课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老师,我真的等了很久……”我哽咽着,用手背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没想到,小王老师没有批评我,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我:“擦擦脸。”

我接过手帕,是淡黄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我不好意思用它擦脸,只攥在手里。

“傻孩子,”小王老师的声音更温柔了,“下次听不清楚就多问老师、多问同学呀,别一个人憋着。你看,武义和郭玉民就住你家附近,你要是问问他们,不就知道正确时间了?”

我愣住了。武义和郭玉民是我们班的同学,可我刚入学,连人都还没认全,更不知道他们住哪儿。

“不过没关系,”小王老师拍拍我的肩膀,“以后还有很多看电影的机会。你要记住,以后要敢说话,多问多打听,就不会出错啦。”

老师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涌进我的心里,把那一整天的委屈和难受都融化了。我使劲点点头,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手帕送你吧,洗洗干净。”小王老师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冲我笑了笑,“快回家吧,别让妈妈担心。”

我捏着那方柔软的手帕,看着老师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那天晚上,母亲听我说了事情的经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摸我的头:“是妈不好,该多问你一句的。”又是一个星期天,妈妈特意带我去中街的儿童电影院,补看了《英雄小八路》。

儿童电影院和亚洲电影院一样大,但票价只要五分钱。放映厅里楼上楼下坐满了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小麻雀。灯光暗下来,一道光柱从后方射向银幕,音乐响起的瞬间,整个放映厅顿时安静了。

当银幕上出现五个少先队员的身影时,我一下子就看入了迷。他们和我想象中一样勇敢,又比想象中更鲜活。海霞、阿明、小虎……每一个都有鲜明的性格,却又有着共同的信念。他们继承着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积极参加支前活动,冒着敌人的炮火,用自己的身体接通被炸断的电话线,保证战斗命令及时下达。

最震撼我的是接电话线那段。在炮火连天的阵地上,电话线被炸断了,通讯中断。五个孩子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手拉着手,用身体当导线。电流通过他们的身体,每个人都疼得发抖,脸色苍白,可没有一个人松手。他们紧紧咬着牙,手攥得指节发白,直到通讯恢复……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感受着那种超越年龄的勇敢和坚定。当电影里的歌声响起时,放映厅里许多小朋友也跟着唱起来: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激昂的旋律在偌大的放映厅里回荡,也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后来我才知道,这首歌后来被定为了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而那一幕幕画面,那些稚嫩却坚定的脸庞,连同那天的阳光、泪水,还有那枚被我攥得温热的一角钱硬币,一起刻进了我的记忆。

小王老师知道我胆子小、不敢说话的毛病,从那以后,在课堂上总是特意点名让我朗读课文。第一次被叫到名字时,我“腾”地站起来,心脏“咚咚”狂跳,手里拿着的课本都在微微发抖。

“第十课,《寒号鸟》……”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带着颤音。

“大声点,让全班同学都能听到。”小王老师站在讲台边,微笑着鼓励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放大声音:“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冷死我,明天就垒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我磕磕绊绊的读书声。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要把书页捏破。可当我读完最后一句,抬起头时,看到的是小王老师赞许的目光。她带头鼓起掌来,接着,全班同学都鼓起掌来。掌声并不响亮,却像一股暖流,淌进我的心里。

从那以后,每次朗读,我的声音都更大一些,更稳一些。小王老师还会在课后把我叫到办公室,拿来很多有趣的故事书让我读。《小马过河》《小蝌蚪找妈妈》《神笔马良》……我一本一本地读,读完以后,她让我站在讲台上,讲给同学们听。

第一次讲故事时,我面对全班三十多双眼睛,腿都在发软。可当我看到坐在后排的小王老师鼓励的眼神,想起电影里那些面对枪炮都不怕的“小八路”,忽然就有了勇气。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从前,有一匹小马,它要过河……”

渐渐地,我不再害怕站在大家面前说话了。我开始敢主动和同学交谈,课间会和武义、郭玉民一起玩弹珠——原来他们真的住得不远,就在隔壁胡同。遇到不懂的问题,我也会鼓起勇气去问老师和同学。那个曾经因为听错时间、独自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上午的胆小鬼,在一次次结结巴巴的朗读、一个个断断续续的故事、一句句逐渐流畅的交谈中,悄悄长大了。

而那一角钱,那场错过的电影,那方淡黄色绣着梅花的手帕,还有小王老师温柔的话语和鼓励的眼神,都变成了我童年里最珍贵的收藏。它们被时间打磨得越发温润光亮,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要勇敢地表达自己,多问多学,才能在成长的路上,少走一些弯路,多遇见一些阳光。

很多年后,当我也成了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羞涩或胆怯的眼睛时,我总会想起1962年秋天的那个早晨,想起那个在校门口孤独等待的小男孩,想起那场错过的电影,和那个用一方手帕、一个微笑、一次次机会,帮我找到了自己声音的人。

原来,有些错过,是为了遇见更重要的得到;有些孤独,是为了学会更温暖的联结。而成长,有时候就发生在最寻常的日子里,像秋天的叶子,不知不觉就黄了,红了,然后在某个清晨,轻轻地,落进泥土里,成为来年春天新芽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