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阁值房区域,古木参天,带来些许荫蔽,却也难抵这酷暑的淫威。
各阁老的值房门窗大多洞开,以求那微不足道的穿堂风。
小吏们轻手轻脚地往来递送公文,额上皆是细密的汗珠,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阁老们的静气。
最里间,首辅值房内,徐阶端坐在宽大的花梨木公案后。
他手边放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却并未多饮,只是偶尔用湿巾擦拭一下额角。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票拟,似乎并未因天气炎热而有丝毫减少。
他批阅得专注,神情平和,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与燥热,都与他无关。
值房的位置极佳,大门正对着内阁的入口,视野开阔。
穿堂风过,带着庭院中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稍稍驱散了些许暑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喧哗。
徐阶正提笔在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疏上写下批语,笔尖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
只见内阁大院门口,把守的侍卫似乎想要阻拦什么人,但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然不顾阻拦,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
那人一身绯色官袍,身形挺拔,面色沉肃,眉宇间积郁着久未散去的阴霾,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气势——不是称病在家一年有余的高拱,又是谁?
徐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
高肃卿……称病静养年余,朝野几乎已习惯了他的缺席,此刻他突然闯入这内阁重地,意欲何为?
徐阶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
他脸上那温文的笑容浮现出来,起身,不疾不徐地迎向已然走到院中的高拱。
“哎呀呀!肃卿兄!”徐阶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关切,快步上前,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挚友,“今日是什么风,竟把您给吹来了?兄台身体可大安了?怎不在府中好生将养?若是暑气侵体,反复起来,岂不令我等担忧?”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为自然地伸出手,似要搀扶高拱,目光则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脸色,试图从那紧绷的面容上读出些许端倪。
高拱停下脚步,对徐阶这过分热情的迎接,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伸来的手,抱拳行了一个简单的同僚之礼,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丝毫暖意:“有劳元辅挂心。高某抱恙年余,愧对圣恩。今日自觉稍愈,心中有要事,不得不入宫面圣呈奏。”
他语速极快,开门见山,丝毫没有与徐阶寒暄周旋的意思,直接将目的摆了出来。
徐阶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面圣?有要事?什么事如此紧急,连通过内阁正常渠道呈递奏疏都等不及,要如此紧急地亲自面圣?
他心思电转,脸上关切之色更浓:“原来如此。肃卿兄忠君体国,实乃我等楷模。只是不知是何等紧要之事,竟劳动兄台病体初愈便亲自奔波?若是关乎部务,或许可先于内阁商议,由老夫代为转呈,也免得兄台辛劳?”
他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试探,想套出高拱此行的真实目的。
高拱这般架势,绝非寻常部务,必然是针对某人某事而来。
而眼下朝中,值得高拱如此大动干戈的……徐阶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高拱闻言,目光扫过徐阶:“元辅好意,高某心领。只是此事关系军国机密,牵涉甚大,非面陈圣上,不足以明其利害。内阁……还是稍后再议不迟。”
他直接将徐阶的试探顶了回去,语气坚决,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徐阶心中那丝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
高拱越是讳莫如深,越是显得此事非同小可。
他不能任由高拱独占先机,必须掌握主动。
就在这时,一名在内阁当值的司礼监随堂太监闻讯小跑着过来,见到高拱,也是吃了一惊,连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高阁老!”
高拱不再看徐阶,转向那太监,声音沉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烦请公公即刻通传万岁爷,兵部尚书高拱,病体稍愈,有十万火急之军国要事,需即刻面圣呈奏!”
徐阶见高拱如此决绝,心知无法阻拦,他脸上那副和善的面容依旧纹丝不动,甚至笑意更温和了几分,也上前一步,对那太监从容说道:“既如此,正巧老夫也有些许政务需向陛下禀报。烦请公公一并通传,便说徐阶,亦有要事求见陛下。”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凑巧。
但他心中清楚,他必须跟去。
无论高拱要奏何事,他绝不能让自己被蒙在鼓里,失去第一手信息,陷入被动。哪怕他此刻并无真正的“要事”,也要制造一个在场的理由。
那太监看看气势逼人的高拱,又看看笑容可掬的徐阶,心知这二位阁老同时求见,必是了不得的大事,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二位阁老稍候,奴婢这便去通传!”说完,一溜小跑朝着西苑方向去了。
院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蝉鸣聒噪。
高拱负手而立,仰头望着湛蓝得刺眼的天空,眉头紧锁,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对身旁的徐阶视若无睹。
徐阶也不再试图搭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高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心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是边关有变?是京营出了纰漏?还是……与近来上海那边的某些风声有关?他越想,越觉得后者可能性极大。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徐阶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那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内侍。
“二位阁老,皇爷有旨,宣二位即刻前往万寿宫玉熙殿见驾!”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凝固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