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那种热带海洋特有的湛蓝,几缕薄云被高空的气流扯成细丝,慵懒地悬挂着。
阳光无遮无拦地倾泻在辽阔无垠的海面上,将波涛染成亿万片跳跃的碎金,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风是稳定的东北季风,力道充沛,推着海水形成一道接一道舒缓而有力的涌浪,从东北向西南,亘古不息地奔流。
在这片浩瀚的蓝缎之上,两支舰队,一前一后,正进行着一场跨越数千里的死亡竞逐。
前方的舰队,规模庞大得令人窒息。
从高空俯瞰,如同一条正在蠕动的巨龙,首尾难以相顾,几乎占据了小半片海域的视野。
超过三百艘大小舰船,按照功能与航速,被粗略地划分成数个相对松散却又彼此呼应的集群。
最外围是担任前哨与侧翼警戒的轻快哨船、鸟船,在主力舰队数里外巡弋,警惕地扫视着海天线的每一个方向。
核心是大约四十艘主力战船,其中最为醒目的,是那十二艘体型格外庞大,侧舷炮窗密集如蜂巢的巨舰。
它们并非传统的福船或广船式样,船首更为尖锐,船身更低矮以降低重心,巨大的帆面采用了中西合璧的硬帆与软帆混合设计,在顺风时能获得惊人的速度,逆风航行能力也远超寻常中式帆船。
这便是陈恪经营上海时,借助“神机火药局”的技术积累建造的战舰——上海水师,是这支远征舰队的脊梁与铁拳。
此刻,它们拱卫着舰队中央那艘最为雄伟的旗舰洪武号,保持着相对紧凑的队形,沉默地破浪前行。
而在主力战船与大量运输船、补给船之间,是数量更为庞大的、经过紧急武装改装的商船队。
这些原本用于运送丝绸、瓷器、茶叶的福船、沙船,被临时加装了木制护墙、增设了佛郎机铳或小型火炮位,船体也进行了有限的加固。
它们航速较慢,机动性差,但庞大的身躯提供了足够的运载空间,此刻正满载着超过四万名从东南各省卫所、营兵中精选出来的敢战之士,以及堆积如山的粮秣、淡水、火药、攻城器械。
它们是巨龙的躯体,沉重,迟缓,却承载着远征的全部血肉与给养。
整个舰队,就以这样一种“巨舰为核心、战船为护卫、商船运兵粮、哨船广耳目”的臃肿而坚实的结构,顺着季风与洋流,向着西南方向,坚定不移地推进。
航迹在身后拖出无数道白色的尾流,久久不散,仿佛巨人用犁铧在蓝色的原野上划出的深深沟壑。
在这“巨龙”后方约一百二十里处,另一支舰队正以一种近乎搏命的姿态,疯狂追赶。
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特遣舰队,在司令官范德尔·范·德·维尔德的严令下,抛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甚至将部分劫掠来的财货和俘虏都遗弃在途中据点,只携带最低限度的淡水和食物,全体满帆,桨舵并用,不顾风帆与索具的损耗,全力冲刺。
十二艘主力盖伦船排成利于高速航行的纵队,船首劈开海浪,激起两人高的白色浪花。
比起前方明军那混杂而庞大的船队,这支舰队显得精干、凌厉,充满了一种属于专业海军的效率。
船身漆着的红白蓝三色条纹在烈日下异常醒目,巨大的VOC徽章旗在桅顶猎猎作响。
然而,与这精干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旗舰“德·鲁伊特”号船长室内。
范德尔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刮过胡子了,金色的胡茬杂乱地冒出,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黑影。
他背着手,在并不宽敞的船长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仿佛要将脚下坚实的橡木甲板踏穿。
桌上摊开的海图,被他用炭笔画满了各种箭头,凌乱不堪。
那份属于海上贵族的优雅与从容,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般的暴躁与惊惶。
“还要多久?我们距离邦加岛预定集结点还有多远?距离巴达维亚还有多远?前面的明朝舰队,现在到什么位置了?!计算!我要最精确的计算!”范德尔猛地停下脚步,对着负责航海的军官低吼,声音因为连续多日的焦虑和睡眠不足而沙哑。
航海官额头见汗,手指在海图与航行日志间飞快移动,语速急促:“司令官阁下,根据最后一次可靠观测和航速推算,我们目前落后明军主力大约一百二十海里。如果风向和洋流不变,我们保持目前最高航速,大约还需要四到五天才能追上他们的尾巴,但这只是理论值!明军舰队同样在满帆前进,而且他们顺风顺水……”
“四到五天!四到五天!”范德尔一拳砸在海图桌上,震得墨水瓶跳了起来,“四到五天,足够陈恪的舰队开到巴达维亚港外,对着我们的总督府开炮了!废物!都是废物!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他们的真正意图?为什么我们的船不能再快一点?!”
他像一头被困兽,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深深的懊悔与自我怀疑。
他低估了陈恪,严重低估了。
他以为那是一个被国内压力逼得行险的莽夫,却不料对方是个眼光毒辣的战略家。
直捣巴达维亚……这种思路,完全跳出了他对东方将领的刻板印象。
“司令官阁下,也许……也许明军并不熟悉通往巴达维亚的最后一段复杂水道,他们会减速,会迷路,会遭遇风暴……”副官试图安慰,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也许?我们是在用‘也许’来赌公司的命运吗?!”范德尔厉声打断,“陈恪既然敢来,就一定有向导!一定有海图!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失误上!必须追上他们,必须在他们抵达巴达维亚之前拦住他们,或者至少,要让他们无法安然攻城!”
“不能再等了……”范德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变得凶狠而决绝,“传令!变更队形!‘威廉亲王’号、‘阿姆斯特丹’号、‘泽兰’号,以及所有航速最快的巡航舰,组成快速前锋分队,由范·海登舰长统一指挥,脱离本队,不计代价,全力冲刺!任务不是与明军决战,而是骚扰、迟滞、试探!找到他们防御的薄弱环节,尤其是那些笨重的运兵船和补给船,用你们的炮火,拖慢他们的速度!哪怕只能拖慢半天,一个小时,也是胜利!”
“主力舰队,继续保持最高航速跟进!告诉所有人,巴达维亚就在前面,我们的家,我们的财富,我们的荣誉,都在那里!要么赶在明朝人之前回去,要么,就和他们的舰队在海上决一死战,没有第三条路!”
命令迅速被旗语和传令艇传递下去。
荷兰舰队开始变阵,四艘最轻快的巡航舰和两艘状态最好的盖伦船脱离了主力纵队,帆面张到极致,甚至冒着桅杆折断的风险加挂了辅助帆,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西南方向狂飙而去,渐渐与后方的主力拉开了距离。
范德尔站在尾楼,望着前锋分队远去的帆影,双手紧紧攥着栏杆。
这是一步险棋,分兵意味着力量分散,但如果能成功干扰明军,哪怕只是制造一些混乱,为主力回援争取一点点时间,就是值得的。
他别无选择。
时间,在追逐与焦虑中,又过去了两天。
当范德尔的前锋分队,在夜幕降临前,终于远远瞥见明军舰队那如同海上城池般庞大的后队轮廓时,率领这支前锋的范·海登舰长,心中既有一丝追上目标的庆幸,更有面对那庞然巨物时的凛然。
明军的舰队太庞大了,即使只是后队,那些运输船和护航的战船也铺满了大片海域。
而且,对方显然并非毫无防备。
在外围巡弋的明军哨船很快发现了这些不速之客,警讯的锣声和旗号在暮色中迅速传递。
范·海登没有犹豫,他深知自己的任务不是硬碰硬。
他下令舰队利用速度优势,保持距离,抢占上风位,然后以两艘盖伦船为核心,巡航舰为策应,排出一个松散的横队,在约八百码的距离上,对明军舰队后队边缘几艘运粮船进行了第一轮试探性的侧舷齐射。
“轰!轰轰轰——!”
橘红色的炮口焰在渐浓的暮色中猛然绽放,如同地狱之花,瞬间撕裂了海面的平静。
实心铁球呼啸着划破空气,落在明军船队附近的海面上,激起一道道高大的水柱。
有两发炮弹击中了一艘运粮船的侧舷,木屑纷飞,船身明显晃了一下,但并未造成致命损伤。
明军后队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但很快便稳了下来。显然,对于可能遭遇的追击和袭扰,陈恪并非没有预案。
然而,范·海登期待中的拖慢整个舰队速度的局面并未出现。
有约二十艘明军战船迅速脱离了本队,转向迎了上来。
它们同样排出了作战队形,但阵型更加紧凑,航速虽然不如荷兰巡航舰,却也并不迟缓,更重要的是,它们显得异常沉稳,不疾不徐地压上来,仿佛早有准备。
“奇怪……他们不慌乱,也不急于追击我们……”范·海登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
按常理,运输船队被袭击,护航舰队应该急于驱赶来犯之敌,甚至可能被引诱脱离本队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