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却已交换了无数信息。
冯保能有今日地位,固然有其自身机敏钻营,但当年若非陈恪多次为他出谋划策和暗中进言,他绝难在嘉靖朝后期诡谲的宫廷斗争中脱颖而出,并在新朝顺利接掌司礼监。
这份香火情,加上陈恪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使得冯保成为陈恪在宫内最坚定,也是最顶级的拥护者之一。
“侯爷折煞奴婢了。”冯保笑得见牙不见眼,侧身引路,“您请,万岁爷今儿心情甚好,一早还念叨侯爷南洋的辛苦呢。”
陈恪不再多言,举步踏入弘德斋。
斋内陈设雅致,不似正殿那般威严迫人,更多了几分书卷气和起居的随意。
多宝阁上摆着金石玉器,墙上是当代名家的山水,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奏章文书堆叠整齐,一旁还放着未完的画卷和一只小巧的宣德炉,正袅袅吐着清雅的香气。
书案后,隆庆皇帝朱载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未戴翼善冠,只以玉簪绾发,正拿着朱笔,似在批阅,听到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臣,陈恪,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恪撩袍,依礼参拜,动作一丝不苟。
“陈师快快请起!”隆庆立刻放下笔,从御座后站起身,竟是绕过了书案,亲自上前虚扶,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亲近与激动,“此处没有外人,不必行此大礼。看座,看座!冯保,上茶,要朕常喝的那种雨前龙井!”
“谢陛下。”陈恪顺势起身,在御赐的绣墩上坐下,身姿挺拔,并无拘谨之态。
隆庆这才有机会,仔细地打量这位阔别数年的陈师。
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较为亲近的相见,还是自己身为裕王,陈恪担任讲读之时。
那时的陈恪,虽已因开海、平倭渐露头角,气质沉稳,但终究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尚有挥洒才情的锐气,言谈举止虽恭敬,却也不乏师者的引导与朋友的坦诚。
而眼前之人……隆庆心中暗自震动。
那张脸被海风和岁月刻下了清晰的痕迹,肤色是长期曝晒后的深麦色,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线条因消瘦而更加硬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部修剪得体的胡髯,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那双眼,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深不见底。
他坐在那里,绯红的袍服衬得他身形略显清瘦,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那不是文臣的儒雅,也不是武将的粗豪,而是一种混合了久经杀伐的决断、执掌大权的威严、以及勘破世情的淡漠之后,形成的独特气场。
无需言语,不必动作,便已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隆庆心中百味杂陈,有骄傲,有依赖,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更有一种“故人已非昨日”的淡淡怅惘。
他很快调整了心绪,脸上堆起由衷的笑容,语气热络:
“陈师一路辛苦!朕在京师,日日悬心,直至看到南洋捷报,方知陈师用兵如神,真乃国之柱石!此番功绩,彪炳史册,朕心甚慰,甚慰啊!”
“陛下谬赞。”陈恪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赖陛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三军效死,方有微功。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诶,陈师过谦了!”隆庆摆手,回到御座坐下,神情变得有些苦恼,搓了搓手,“只是……陈师此番功绩实在太大,朕与内阁、兵部、礼部商议封赏章程,已是多日,仍觉难以彰显陈师之功于万一。通州生擒俺答,先帝已晋封陈师为靖海伯。此次南洋之功,犹有过之……朕实难决断。今日请陈师来,也是想听听陈师自己的意思。伯爵之上,便是侯爵,陈师已是超品靖海侯,世袭罔替……这再往上……”
他目光探寻地看向陈恪。
按制,侯爵之上,便是公爵。
但大明开国以来,非开国、靖难之功,罕有封公者。
陈恪之功,封公绝对说得过去,但这其中牵扯的朝野平衡、祖宗成例、乃至“功高不赏”的隐患,让隆庆极为踌躇。
他既想厚赏以酬功以固恩,又怕赏赐过重,尾大不掉,更惧朝野物议。
这询问,看似尊重,实则是将难题抛回给了陈恪,也是一种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