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地送入隆庆耳中:“臣记得清楚,有一次在上海时,先帝批阅完关于上海船厂新舰下水的奏报,沉默良久,忽对臣言:‘此等气象,方是强国之基。只可惜,朕怕是看不到它真正纵横四海的那一日了。’”
他微微停顿,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隆庆骤然变得复杂的眼神,将那把最能触动眼前这位皇帝心弦的钥匙,缓缓递出:
“先帝言道:‘此千秋功业,非一蹴可就。朕这一朝,能开其端,奠其基,已属不易。若想真正实现,使我大明水师永镇海波,商船通达万国,令四方夷狄望帆而降……’”
陈恪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他看着隆庆瞬间屏住的呼吸,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
“只怕,要靠载坖了。”
“轰——”
仿佛有惊雷在隆庆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御座之上,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去,又迅速涌回,化作一片激动的潮红。
那双因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狂喜、震撼、以及一种被巨大命运感击中的茫然。
载坖。
父皇叫他“载坖”,而不是“裕王”。
那是父亲对儿子私下里的称呼,是记忆深处极其模糊的温情。
而这句话的内容……“只怕,要靠载坖了。”
父皇……父皇在晚年,竟然对他抱有如此期望?
不是嫌他优柔,不是怪他不如景王机敏,而是将“重现永乐盛况”、“真正实现海疆永固”的千秋功业,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是了,父皇晚年确实对开海格外关注,甚至是力排众议支持陈恪。
原来……原来父皇心中所图,竟如此宏大!
原来父皇对自己,竟有这般深切的嘱托和期待!
可自己登基以来,忙于稳定朝局,推行新政,应对财政窘迫,对东南海疆,虽知重要,却未能如父皇那般倾注心血,甚至因为红毛夷之事焦头烂额,几乎酿成大祸……若非陈师力挽狂澜……
巨大的愧疚感与突如其来的使命感,如同冰火交织,席卷了隆庆的全身。
他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陈恪,仿佛想从这位父皇最信任的臣子眼中,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陈恪平静地回视着皇帝,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沉静。
那目光深邃,仿佛能包容君王此刻所有的震动与波澜。
弘德斋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御案上的香炉青烟笔直,窗外依稀传来远处宫人行走的细碎脚步声,却更衬得斋内寂静如深海。
陈恪所有的算计、引导,都在这一刻,于无声处,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陈恪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种子已经种下,在隆庆心中那片渴望父皇认可、又自感力有未逮的土壤里,这颗名为“先帝遗志、千秋功业”的种子,必将生根发芽。
而他陈恪,这位先帝托付之人,其地位、其重要性、其未来所需的一切支持与权柄,都已在这场沉默的对视中,不言自明。
封赏?那已不再是需要讨论的问题。
那将是实现先帝遗志的必要步骤,是皇帝酬谢功臣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