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豹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王谦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僵立在原地,暮色如同浓墨般浸染着山洞内外,也浸染着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你……你疯了!”王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抗拒而嘶哑。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云豹是什么洪水猛兽。“这绝对不可能!我王谦顶天立地,绝不能做对不起小荷、对不起家庭的事!你这是……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他的道德底线,他对杜小荷和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的爱与责任,如同最坚固的壁垒,第一时间发出了最强烈的抵抗。
云豹没有因为他的激烈反应而退缩,她依旧站在那里,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如同山石般的坚定。
“我没有疯。”她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可怕,“我很清醒。这是我活了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向一个人开口要求什么。”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苍凉,“这山里,除了风声、雨声、野兽的叫声,什么都没有。日升月落,一年又一年……太长了,也太静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紧紧盯着王谦:“你的命,是我从土球子嘴里抢回来的。没有我,你现在已经烂在山里,变成一堆白骨了。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王谦,是因为你是条命。但现在,我只要你回报我一条新的生命,这很过分吗?”
“这不是过分不过分的问题!”王谦低吼道,内心充满了无力感,“这是伦常!是道义!我若答应了你,我还有何面目去见我的妻儿?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之间?这份恩情,我可以用任何其他方式报答!金银、皮货,甚至我这条命,你需要的时候都可以拿去!唯独这个……唯独这个不行!”
他试图讲道理,试图用世俗的价值观来说服她。
然而,云豹的世界里,似乎并没有那么多繁复的条条框框。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那些东西,对我没用。金银不能陪我说话,皮货不能叫我一声娘。我只要一个孩子,流着你的血,我的血,在这山里,陪着我长大。”
救命之恩,重如山岳。这份恩情,王谦时时刻刻记在心上,从未敢忘。若非云豹,他早已毒发身亡,尸骨无存。这份再生之德,拿什么来还?寻常的金银财物,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确实如同尘土。云豹所求,是她孤独生命中唯一渴求的、具有实际意义的“东西”。
一边是坚不可摧的道德壁垒和家庭责任,一边是沉甸甸的、无法用世俗方式偿还的救命之恩,以及一个孤独灵魂最纯粹、最强烈的生命诉求。王谦被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巨大力量撕裂。
他痛苦地抱住头,蹲下身去。脑海中闪过杜小荷温柔而信任的眼神,闪过儿子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也闪过这半个多月来,云豹为他吸吮毒血、彻夜不眠、采药疗伤的一幕幕……她的沉默,她的守护,她那双清澈却又深藏着无尽孤独的眼睛……
拒绝,意味着对救命恩人最深刻诉求的无情回绝,意味着这份恩情将成为他余生都无法卸下的、带着亏欠的重负。他王谦,岂是知恩不报之人?
答应,则意味着对发妻的背叛,对家庭的玷污,对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和原则的彻底颠覆。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一个残酷的抉择。
夜色完全笼罩了山林,洞内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映照着王谦剧烈挣扎、痛苦扭曲的脸庞。云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又像是一个固执地索要着自己应得报酬的债主。
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王谦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人性与恩情,道德与欲望,责任与孤独,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洞穴里,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无比激烈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