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林子里透着一股子凉森森的劲儿。王谦和云豹一前一后走在回山洞的路上,俩人谁也没吱声,就听着脚底下踩碎干树叶子的声,还有远处老鸹(乌鸦)的叫声。
王谦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方才抬参的时候,那股子专注劲儿一过去,这心里头的滋味就更杂了。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头的云豹,她那豹皮坎肩在斑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看不出啥喜怒。可王谦知道,这回是真要走了。参也抬了,恩……也算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报”了,他再没理由赖在这山洞里。
白狐似乎也觉察到气氛不对,不再像往常那样跑前跑后,只是耷拉着尾巴,紧紧跟在王谦脚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他,又看看云豹。
回到山洞,那堆篝火只剩下些红彤彤的炭火,兀自散发着余温。洞里头还残留着昨夜……以及这半个多月来共同生活的气息,混杂着草药、兽皮和柴火的味道。
王谦默默走到自己睡的那张熊皮铺旁,开始收拾他那点简单的行装。步枪擦得锃亮,猎刀别回腰后,剩下的炒面和肉干不多,但也够他撑回牙狗屯。他的动作有些慢,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云豹没过来帮忙,也没说话。她走到洞穴角落,蹲下身,从那个堆放着杂物的兽皮包袱里,又掏出几块黑褐色的根茎状东西,还有一小包用大树叶包好的、深绿色的干草药。她拿着这些东西走过来,塞到王谦正准备背起的行囊里。
“这个,”她指了指那根茎,“路上嚼着吃,长力气。”又指了指那包干草药,“伤口要是再发痒发热,嚼碎了敷上。”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听不出啥情绪,但王谦捏着那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草药,喉咙里像堵了块干饽饽,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东西收拾利索了,王谦背上行囊,挎好步枪,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命、也让他心情无比复杂的地方。他转向云豹,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告别的话,可搜肠刮肚,觉得说啥都显得轻飘飘的,都不合适。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着云豹,看着她那双清澈又仿佛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睛,用力抱了抱拳,声音低沉却郑重:“云豹……妹子,保重!”
他没再提报恩,也没提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所有的纠葛、恩情、无奈,都融在了这声“保重”里。
云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也没说“再见”,或许在她心里,山高水长,这一别,便是永诀。
王谦不再犹豫,转身,迈步走出了山洞。白狐“嗖”地一下窜到他前面,回头看了看站在洞口阴影里的云豹,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呜,然后甩甩尾巴,快步跟上了王谦。
初秋的山风带着凉意,吹在王谦脸上,让他精神一振。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牙狗屯的大致方位,迈开了步子。脚步一开始有些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过往半个多月的记忆上。但渐渐地,归家的迫切冲淡了离别的怅惘,他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云豹一定还站在洞口,或许会看着他消失在林子里,或许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就已经回到了她那寂静的山洞生活中。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一场意外而短暂交集,如今,该各归各位了。
山林依旧,古木参天。王谦的身影在密林中穿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他归心似箭,家里有等他归去的妻儿,有需要他操持的合作社和猎队。这段深山奇遇,连同那个叫云豹的女子,都将成为他心底一个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一段沉重而复杂的记忆,被他深深埋藏。
只是,那悄然种下的生命之种,真的会如他所愿,永远沉寂在这莽莽群山之中吗?
山路崎岖,归途漫漫。王谦带着满身的疲惫、一心的复杂和对家的无限思念,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