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渔港新船(1 / 2)

五月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从渤海湾深处吹来,掠过牙狗屯新建的小码头,吹得岸边柳枝摇曳,吹得海面波光粼粼。这是1985年5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聚满了人。

王谦站在码头边,双手叉腰,望着海天相接处那两艘缓缓驶近的钢壳渔船。晨光照在船身上,“山海三号”、“山海四号”的船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崭新的白色油漆还散发着淡淡的味道。他的身后,杜小荷抱着两岁多的王小山,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黑皮、栓柱、老葛、老林等人围着新船转来转去,摸摸锃亮的船舷,看看崭新的绞网机,嘴里啧啧称奇。

“谦哥,这船可真带劲!”黑皮趴在码头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船舷,“你看看这漆,这光亮,比咱那老木船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栓柱更专业些,他已经跳上了船,蹲在驾驶舱门口研究那台崭新的探鱼仪。“谦哥,这玩意儿就是你说的探鱼器?能看见水底下的鱼?”他回头问,眼睛里满是好奇。

王谦笑着点头,也跳上了船。他指着驾驶舱里的设备,一一给众人介绍:“这是八九十马力的柴油机,比咱原来那台劲大,跑得快,拖得动大网。这是起网机,往后不用全靠人力拽了,省劲儿。这个,”他拍了拍那台探鱼仪,“是省城渔业机械厂最新产的,能探到水下五十米,哪里有鱼群,屏幕上看得一清二楚。”

老葛抽着旱烟,眯着眼看着新船,半晌才说:“我年轻那会儿,出海就是一条小舢板,摇橹出海,撒网全凭手劲儿。哪敢想有今天,铁壳船,机器拽网,还能看见水底下的鱼……谦儿,你小子有本事。”

王谦摆摆手:“葛叔,不是我一个人有本事,是咱牙狗屯大伙儿一起使劲的结果。咱屯子这几年攒下的钱,买这两艘船,还绰绰有余。”

他说的是实话。自从合作社成立以来,牙狗屯的集体经济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皮货、药材、海产品,销路越来越广,收入年年增加。去年年底分红,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不少钱,合作社账上还趴着好几万。买这两艘新船,花了三万多,剩下的钱还能添置不少设备。

杜小荷抱着王小山也上了船。王小山第一次上这么大的船,兴奋得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一会儿扒着船舷看海,一会儿蹲下来摸那崭新的绞网机。杜小荷跟在后面,嘴里喊着“慢点,别摔着”,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当家的,”她走到王谦身边,轻声问,“这两艘船,往后就是咱的了?”

王谦揽着她的肩膀,点点头:“是咱屯子的。往后出海打渔,能跑得更远,捕得更多。栓柱说,远海有大黄鱼,一斤能卖两三块,一网下去就是几百斤。”

杜小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两艘新船,又看看码头上聚着的屯民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自豪。她想起刚嫁到牙狗屯那年,屯子里最富裕的人家也不过有艘破木船,出海打渔全靠运气。如今,自家男人带着大伙儿,愣是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码头上人越聚越多。王建国和杜勇军两位老人也来了,身后还跟着王母和杜妈妈。王建国背着手,站在码头上打量着那两艘新船,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杜勇军则直接跳上了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念叨着“好船,好船”。

“爹,您上来干啥?”杜小荷笑着问。

杜勇军瞪她一眼:“咋?你爹年轻时也是赶海的,还不能看看新船?”说着,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甲板,“钢板的,结实。这船抗风浪,比咱那老木船强多了。”

王建国站在码头上,没有上船。他看着儿子在船上忙前忙后,指挥着众人检查设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如今是牙狗屯的顶梁柱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闯海的念头,可那会儿条件差,连条像样的船都置办不起。如今儿子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带着全屯一起干。

王母站在他身边,看出老伴的心思,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咋了?想当年了?”

王建国摇摇头:“没,就是觉得,谦儿这孩子,比我有出息。”

王母笑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老两口相视一笑,满是皱纹的脸上漾着欣慰。

这时,黑皮从船上跳下来,跑到王建国面前:“叔,您不上船看看?可带劲了!”

王建国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看吧,我就在这儿看着。”

黑皮挠挠头,又跑回船上去了。这黑皮,今年二十八了,还是光棍一条。杜小荷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他都以“再等等”推了。王谦知道他心里有人——邻村一个寡妇,姓刘,男人两年前打鱼出了事,留下一个五岁的孩子。黑皮不好意思开口,王谦也不好点破。

日头渐渐升高,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栓柱看了看天色,走到王谦身边:“谦哥,时候差不多了,该祭海了。”

王谦点点头,跳下船,走到王建国和杜勇军面前:“爹,杜叔,按老规矩,得您二位张罗。”

王建国和杜勇军对视一眼,点点头。这是牙狗屯的老规矩——新船下水,得祭海。祈求妈祖保佑,出海平安,鱼虾满仓。

码头上很快摆起了香案。一张八仙桌,铺上红布,摆上猪头、整鸡、大饽饽。猪头是昨天杀的年猪,整鸡是王母养的老母鸡,大饽饽是杜妈妈和杜小荷连夜蒸的,白白胖胖,点着红点。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旁边摆着两瓶白酒。

王建国和杜勇军站在香案前,神情肃穆。王建国清了清嗓子,朝着大海的方向,高声喊道:

“妈祖娘娘在上,牙狗屯儿孙王建国,携全屯老少,敬香祭海。今有新船下水,求娘娘保佑,出海平安,鱼虾满仓,风调雨顺,四季安康!”

杜勇军接过话头,声音同样洪亮:“娘娘保佑,一网下去,银鳞满舱;两橹摇起,顺风顺水;三柱高香,心意虔诚。牙狗屯儿孙,世世代代,不忘娘娘恩德!”

两人说完,点燃高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腾,被海风吹散,飘向大海深处。

王谦带着黑皮、栓柱等人,跪在香案前,磕了三个头。杜小荷抱着王小山,也跪下来磕头。王小山不懂事,趴在地上学大人的样子,脑袋磕在码头上,“咚”的一声,惹得众人一阵笑。

磕完头,王建国端起一瓶白酒,打开瓶盖,走到码头边,将酒缓缓倒入海中。白酒入海,激起一片白沫,酒香混着海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妈祖娘娘,请喝酒!”王建国高声喊道。

杜勇军端来一碗猪头肉,也倒进海里:“娘娘,请吃肉!”

祭海仪式结束,码头上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孩子们捂着耳朵,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欢笑声、鞭炮声、海浪声混成一片。新船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大海宣告:牙狗屯的渔业,翻开了新的一页。

鞭炮放完,王谦招呼众人:“上船,试航!”

黑皮、栓柱、老葛、老林,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纷纷跳上“山海三号”和“山海四号”。王谦站在“山海三号”的驾驶舱里,握住舵轮,发动了柴油机。发动机轰鸣起来,船身微微一颤,开始缓缓离开码头。

杜小荷抱着王小山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两艘船渐渐远去。王小山挥着小手,嘴里喊着“爹,爹”。杜小荷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脸上带着笑。

王母走过来,站在女儿身边,轻声说:“放心,谦儿有经验,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