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实在坐不住,只码了一章,今天两章万字,麻烦各位老铁看完记得催更一下,给点动力,谢谢!。)
晚上七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胡力院子的堂屋里,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宽敞的空间。
黄花梨的八仙桌旁,围坐着四个人,空气却凝滞的仿佛能拧出水来。
林婉清坐在靠近里侧的一把椅子上,双手捧着一个白瓷茶杯,里面是胡力刚刚给她倒的热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半边脸颊。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含笑的秋水眸子,此刻却像两把小刀子,死死的、一眨不眨的瞪着对面低着头的薛明珊。
那眼神里有长途奔波、满怀期待却遭遇隐瞒的委屈,也有得知真相后的惊愕和愤怒。
林婉清的腮帮子因为紧咬牙关微微鼓起,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一些,饱满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显示出她此时内心极不平静。
薛明珊则像只斗败了的鹌鹑,缩在林婉清对面的凳子上,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团。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用力绞着自己衬衫衣角,将那平整的布料揉搓得皱巴巴。
薛明珊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林婉清的眼睛,更不敢看旁边胡力的表情,只是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仿佛那里能看出朵花来。
偶尔,她的肩膀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一下,泄露着内心的惶恐和无地自容。
娄晓娥坐在薛明珊旁边的一张方凳上,位置相对靠外。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连衣裙,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眼神却有些飘忽。
一会儿偷偷瞥一眼浑身散发低气压的林婉清,一会儿又担忧的看看身边快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薛明珊。
最后再小心翼翼的瞄一眼坐在主位沉默不语的胡力。
娄晓娥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整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只能尽量缩着背脊,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胡力坐在八仙桌的主位,靠着椅背,面前放着一个青花瓷的烟灰缸。
他的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但很久没抽了,任由那缕青烟笔直地上升,然后在灯光下散开。
胡力的视线没有聚焦在屋内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越过敞开的堂屋门,投向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狗吠或自行车铃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对薛明珊的怒斥,也没有对林婉清的温言安慰,只有一种深沉到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让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下去。
这种令人难堪,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的沉默,已经保持了有一会了。
只有林婉清偶尔因为情绪激动而加重的呼吸声,以及薛明珊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的细微抽泣鼻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胡力动了。
他将那截快要燃尽的烟头,轻轻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了林婉清身上。
小丫头还在一瞬不瞬的瞪着薛明珊,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长途旅行和情绪激动而布满了血丝。
但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配上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明明应该是愤怒的表情,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和……可爱?
胡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心里那根因为担忧和生气而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丝。
但他很快将这细微的情绪波动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胡力的视线转向局促不安的娄晓娥,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晓娥。”
“啊?”
娄晓娥正神游天外,冷不丁被点名,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坐直身体,看向胡力。
“力……力哥?怎么了?”
胡力看着她,问道。
“你是怎么和婉清遇上的?还那么巧,刚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
他的语气里带着探究,在他想来,林婉清从龙兴公社来,娄晓娥是京城本地姑娘,两人生活轨迹天差地别,在此之前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两人居然能在火车站那种人山人海的地方恰好遇上,还是在林婉清孤立无援,薛明珊隐瞒实情导致联系几乎断绝的情况下,这巧合未免有点太“巧”了。
娄晓娥听到胡力问这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下午相遇时有些戏剧性的场景。
但她立刻意识到此时屋内的氛围实在不适合笑,又赶紧强行把嘴角压了下去,还下意识的抬手捂了捂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既想笑又得憋着。
娄晓娥偷偷看了一眼依旧在“眼神杀”薛明珊的林婉清,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胡力,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
“力……力哥,是这样的……”
随着娄晓娥的叙述,时间被拉回到了今天下午两点左右的京城火车站。
时间回溯…
六月初的午后,阳光已经颇有几分夏日的炽烈。
京城火车站前广场,如同一个巨大的永不疲倦的蜂巢,人流如织,声浪喧嚣。
巨大的站房投下大片阴影,但广场大部分区域依然被白花花的阳光笼罩,热浪蒸腾。
林婉清背着那个半旧的军绿色挎包,手里提着网兜,随着汹涌的人流,有些茫然的走出了出站口。
扑面而来的声浪、混杂的气味、以及眼前这远比东北县城车站宏大喧嚣无数倍的景象,让她瞬间有些发懵,心脏因为陌生和激动怦怦直跳。
来的时候,她心里满满都是对胡力的思念和即将见面的憧憬,加上火车上几天几夜的颠簸劳顿,倒也没觉得路途多么漫长难熬。
可此刻,双脚真正踏在京城的土地上,站在这个完全陌生,庞大到让人心慌的火车站广场上时。
她才真切地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
京城这么大,她该去哪里找胡力? 她只知道胡力在京城,但具体住在哪里?现在干什么?知不知道她来了?
一概不知。
唯一明确的线索,就是薛明珊离开桃源村时,给她留下的一个地址。
她当时小心地记在了笔记本上,视若珍宝。
对,找地址!先找到薛明珊!
林婉清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准备找个人打听一下。
她环顾四周,看到广场边上站着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警察,其实是车站派出所的民警和联防队员,一个个表情严肃,瞪着眼,正在维持秩序。
没办法,火车站被袭击还没过去多久,警察和联防队员心里的弦还绷着呢,看谁都不像好人,可不就瞪着眼?
林婉清心里一怯,有点不敢上前。
犹豫再三,她期期艾艾的挪到了广场边缘一处相对人少,靠近一排低矮冬青树的地方。
她放下手里的网兜,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手掌,心里那股子因为即将见到胡力而产生的雀跃和勇气,在现实面前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无助。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先去找那个地址?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
可身上带的钱和粮票都不多,住旅社恐怕是不够。
林婉清咬了咬嘴唇,索性抱着膝盖,在冬青树旁的马路牙子上蹲了下来,把小脸埋进臂弯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下,也避开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阳光晒得她后背发烫,心里却有点发凉。
就在林婉清蹲下还没多久,脑子里正乱糟糟的想着各种可能性和办法时,一阵汽车引擎的声响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的抬头去看, 只见一辆看起来就很气派的黑色小轿车,缓缓停在了离她蹲着的地方大约十几米远的路边。
随后车门打开,先从驾驶座下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看起来像是司机的中年男人,那人迅速绕到后面,恭敬的打开了后座车门。
随后,一个穿着得体气质儒雅,同样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站定后,回身对着车里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神色。
接着,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模样俏丽,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也磨磨蹭蹭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那姑娘似乎有点不情愿,小嘴微微噘着,对着那中年男人撒娇般地说着什么。
看到那个下车的姑娘,林婉清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虽然距离有点远,看不太真切五官,但那身形、那打扮、尤其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看就是城里娇养出来的姑娘特有的气质。
林婉清好奇心大起,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看。
只见那中年男人又对姑娘嘱咐了几句,姑娘连连点头,但表情还是有点不乐意。
“...早点回去....”
“...我不要...我要去找明珊姐逛街...”
最后,中年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拿她没办法,只能向着候车室走去。
司机也提着行李,跟在后面,两人很快汇入了车站前的人流。
娄晓娥站在路边,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过身准备上车。
此时她脸上那乖巧的早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活泼,还带着点“终于自由了”的小狡黠。
就在她转身,目光随意扫过周围时,恰好和蹲在冬青树旁正眼巴巴望着她的林婉清,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是一愣,因为在双方的眼里,对方都长的很漂亮,尤其还有一种同类人的气质在吸引着双方。
林婉清的心此时怦怦直跳,刚刚她可是听到那姑娘提到要去找明珊姐逛街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管他呢!问问看!
万一真是同一个人呢?这可能是她眼下唯一的希望了!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猛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因为蹲久了腿有点麻,她还踉跄了一下,但也顾不上了,提着网兜就朝着那个正准备离开的黄裙姑娘快步走了过去。
“同……同志!你等下...”
林婉清的声音有点紧张,她拦在对方身前,微微喘着气。
娄晓娥被突然拦路的林婉清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警惕的看着她。
“你……你有事吗?”
她打量着林婉清,见她虽然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澈,不像是坏人,警惕心稍降。
“我……我想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