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脸的乞丐,手指的方向,是一座宫殿。
云逍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轮廓太熟悉了。
高耸的南天门,层叠的白玉阶,云雾缭绕的飞檐斗拱。
像极了神话传说中,天庭的凌霄宝殿。
可它坐落在一座由无穷骸骨堆砌的死城中央。
本该是仙气缥缈的地方,如今却散发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腐烂与死寂。
“天庭?”孙刑者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荒诞。
“冒牌货。”诛八界冷冷吐出三个字,握紧了九齿钉耙。
玄奘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戴上了墨镜,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那乞丐做出“请”的手势后,便重新缩回了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吧。”云逍开口,声音平静,“去看看这个山寨天庭,卖的是什么货色。”
既然已经用扭曲的逻辑,在这座魔城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倒想看看,这城里最大的“规矩”,究竟是什么。
众人跟着云逍,走向那座宏伟的骸骨宫殿。
越是靠近,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就越强。
并非来自力量,而是来自位格。
一种源自神话,铭刻在血脉深处的等级秩序。
仿佛凡人觐见天颜,本能地便要矮上一头。
孙刑者和诛八界都曾是天庭神将,此刻感受最深,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的神力被压制,但那份源自灵魂的记忆与本能,却被勾了上来。
“呸!”孙刑者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装神弄鬼!”
宫殿门口,没有想象中的天兵天将。
只有两排穿着破烂铠甲,身体僵直,双目无神的魔尸守卫。
它们看见云逍一行人,并未阻拦,反而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微笑。
其中一个魔尸守卫,用一种像是漏风风箱般的声音说道:“戏……戏班子……来了?”
“这边……走,莫……误了……时辰。”
说罢,它竟主动在前方引路。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
戏班子?
云逍很快反应过来。
他们一行人,僧、道、猴、猪、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女和一个金属疙瘩。
这组合,确实……挺像走江湖卖艺的。
“跟上。”云逍传音入密,“正好,省了门票。”
既来之,则安之。
先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跟着那魔尸守卫,众人踏入了这座“伪凌霄宝殿”。
殿内灯火通明。
不,那不是灯火。
是一颗颗人头大小的夜明珠,悬浮在半空。
珠光惨白,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大殿两侧,分坐着“文武仙卿”。
一个个穿着模仿神话样式的官袍,却形容枯槁,气息诡异。
有的脸上长满了眼球,有的手臂如同枯枝,有的身后拖着滑腻的触手。
它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一尊尊诡异的雕塑。
云逍的【通感】“尝”了一口。
味道很统一。
是那种陈年的、腐烂的木头味。
还有一股子……模仿别人时,用力过猛的尴尬味道。
大殿尽头,是九十九级白骨台阶。
台阶之上,设有一张巨大的龙椅。
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平天冠的“帝王”。
那帝王面容威严,不怒自威,但云逍一眼就看出,他脸上的皮肤,像是用针线缝上去的。
针脚很粗糙。
帝王身侧,依偎着一位雍容华贵的“王母”。
凤冠霞帔,仪态万千。
只是她的笑容有些僵硬,嘴角咧开的角度,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陛下,这便是城外新来的助兴戏班?”
“王母”开口了,声音甜得发腻,像是涂了一层蜜糖的毒药。
“嗯。”那“玉帝”点了点头,声音沉闷,带着一股回响,“赏他们入席,待宴会开始,再行表演。”
他的目光扫过云逍一行人,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漠。
仿佛在看几只待宰的羔羊。
很快,有侍女上前,引着众人到殿内一侧的偏席坐下。
那些侍女,一个个身姿婀娜,面容姣好。
只是她们走路时,四肢关节都有一种不自然的扭曲感,像是提线木偶。
脸上,同样挂着那种标准到令人发毛的微笑。
“大师兄,这地方不对劲。”孙刑者压低声音,浑身的猴毛都快炸起来了。
“俺老孙在天庭待了几百年,没见过这么寒碜的排场。”
“你看那些柱子,真是龙骨吗?怎么看着像泥鳅骨风干了刷的金漆。”
“还有那些仙女,走路都顺拐,业务也太不熟练了。”
诛八界也凑了过来,冷哼一声:“本帅看那龙椅上的家伙,气息驳杂,连山头的野猪王都不如,也配称帝?”
云逍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
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拙劣的spy现场。
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魔物,在卖力地扮演着“神仙”。
只是,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满足一种扭曲的扮演欲?
云逍不信。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道理”。
很快,宴会开始了。
随着“玉帝”一声令下,悠扬的仙乐响起。
只是那乐声,怎么听都像是用指甲挠铁皮发出的声音,刺耳又诡异。
一群穿着薄纱的“仙女”飘入场中,开始跳舞。
她们舞姿僵硬,动作划一,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在她们身后,一个穿着红色肚兜,体态臃肿的猪妖,迈着妖娆的步子,跳起了所谓的“霓裳羽衣舞”。
那舞姿,油腻、辣眼。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了审美的禁区上。
“噗……”
诛八界看到这一幕,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的脸都绿了。
冰块似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想吐的表情。
他咬牙切齿地传音:“这妖精……比高老庄那只……还丑!”
这对他来说,是极致的侮辱。
是对他审美和种族的双重打击。
云逍强忍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同情。
这时,侍女们开始上菜了。
一道道“仙肴”被端了上来。
龙肝、凤髓、麒麟臂……
菜名一个比一个响亮。
可盘子里装的东西,却让云逍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所谓的“龙肝”,是一块块还在微微抽搐的血色肉块。
所谓的“凤髓”,是一碗碗冒着寒气的白色粘稠液体。
云逍的【通感】已经开始报警了。
他“尝”到了。
每一道菜里,都蕴含着极致的痛苦、绝望,和不甘。
那不是食材的味道。
是……生灵被活活炮制时,残留下来的怨念。
这时,压轴大菜被抬了上来。
是“蟠桃”。
巨大的白玉盘上,摆放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桃子”。
它们通体粉红,晶莹剔透,表面甚至还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最诡异的是,它们还在“咚、咚、咚”地,有节奏地跳动着。
像是一颗颗鲜活的心脏。
“诸位爱卿,请。”
龙椅上的“玉帝”举起酒杯,高声说道。
大殿两侧的“仙卿”们,立刻露出了贪婪而狂热的表情。
它们伸出枯枝般的手,或是滑腻的触手,抓起盘中的“蟠桃”,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咀嚼声,撕裂声,在刺耳的仙乐中,显得格外清晰。
温热的汁液,从它们的嘴角流下。
那不是桃汁。
是血。
云逍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