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让你快乐罢了。”片刻后他道,声音轻柔得像春夜里的一阵风。
“像方才一样,也像下午你和小荷在一起时一样,只要茵茵是快乐的,我就心满意足。”
他的确是很久没有见过她那般真诚明净的笑,不是从前刻意讨好他时的曲意逢迎,也不是后来二人撕破脸后的针锋相对。于是又带了点感慨地轻叹:“什么时候,才能为郎君这般真心实意地笑一回呢。”
大约是想起她从前在自己面前时也没几分真心的笑,他现在倒是不说从前了。默了一息,修长明净的手,像丝绵一样在她的脸颊上流动:“茵茵,别和郎君置气了,好吗?”
他从前其实不曾想这么多,他从前想,只要她在他身边,他总能逼着她爱他,逼着她沉沦。但今日见了她和封荷之间的光景才觉出微妙不同——她对自己,竟是从未有过那样真心实意的笑意。
她对他,不是针锋相对的冰冷,便是虚情假意的刻意。
但那样的笑意,她和云谏在一起时,却有过。
在麒麟院书房的窗前,他曾亲眼看到过。
他也不知该如何表达。但内心,的确是有些羡慕弟弟和封荷的。也想要她在他身边是快乐的,想要她是爱他的,并非他一味地强求的逼迫。
快乐。
识茵在心间苦笑。
伤害了别人的人,竟还幻想别人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像傻子一样乐呵呵的安心待在他身边。
知道与他是说不通的,她只是微微叹了一声:“这两种快乐是不一样的,你那么聪明,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那要怎样,你才能快乐一点。”
识茵沉默。
她不奢望谢明庭能改过自新,但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也为之前对她做的种种而生出一丝愧悔。或许,她能利用这一丝愧悔,为自己争取更多机会。
于是她温声道:“你别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就行了。”
那么,她所谓的不喜欢的事,也包括喜欢他这一件吗?谢明庭想。
心间好像隐隐知晓那个答案,他没再追问,唯将被子替她拢了拢:“嗯,睡吧。”
*
次日中午,封衡夫妇正式在院中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二人。
山上的冬天来得似乎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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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当白鹿山下的东阳县才刚刚刮起冬日的朔风之时,白鹿山上的梅花林中暗香疏影已零星打了花骨朵,从暂住的院落过去正院之时,正途径了那片梅花林。宫粉、朱砂、绿萼诸品种都渐渐开放,一片玉雪玲珑之姿,疏花冷蕊,影横香瘦。
无独有偶,前来引他们过去的封荷头上也簪着一枝,又笑盈盈地道:“明庭哥哥,你看我头上的梅花枝好看吗?”
“是我爹爹给我做的梅花簪子,他还给阿娘做了一枝。”封荷不无得意地说。
谢明庭微微而笑。
“是好看。”他道。
说着,他伸手别过道旁的一枝梅花枝,亦别在了识茵髻上:“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如今是冬日,无春可摘,我就送夫人一枝冬吧。”
又道:“自牧归荑,洵美且异。非汝之为美,美人之贻。不知郎君的这番心意,夫人可还喜欢?”
这是在外头,且当着小荷的面儿,识茵且羞且惊。
她低低嗔了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丢下他独走到前面去了。封荷则回过头来同他扮了个鬼脸:“明庭哥哥是学人精,羞羞!”
谢明庭唯笑了笑,心间却有些苦涩。
他从没见过什么夫妇和睦的情感,便是父亲母亲,最初的恩爱褪去后,他们之间,就唯剩如何精准而迅速地刺伤彼此。到了最后,竟然发展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不会爱人,弟弟不在,他也不知要学谁。
在识茵面前,他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逼迫她爱他时她不喜欢,尝试着像从前一样和她和睦相处她也恹恹地不大理他。他想尝试着像老师对师母一样对她好,也不知她能不能接受。
毕竟,老师和师母,就是他能见到的、能领略到的,有关情爱的最美好的样子。
但愿,他的心意,她是喜欢的吧。
是故吃饭的时候,他便一直学着老师的样子给识茵夹菜,当着众人的面,温柔脉脉的样子,像极了一对恩爱夫妻。
识茵却是惊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全身如坐针毡。只当他是今夜又要对她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云云。
用过饭后,谢明庭按例去了封衡的书房讨论即将赴州郡开展的改革之事,识茵则留在了薛夫人身边,助她将藏书楼中束之高阁的竹简搬出来晾晒。
封荷也在旁边帮忙。她既念着自己的事,便想了个法子支开她:“小荷妹妹,近来夜里冷,汤圆儿有些着凉,今晨一直恹恹的。不知书院里有没有多的小一点的巾褥,也好给它做个窝。”
封荷近来很喜欢汤圆儿,此时也不疑有他,很高兴地答应了:“这有什么,茵姐姐等着,我现在就去拿!”
少女说着,已如一缕红色的风跑远了。薛姮心下已料到她有话对自己说,不动声色地抱起一挪已经晒好的竹简,返回楼中。
识茵亦跟了进去。才一进门,便撩裙跪下了:“识茵有一事想向师母相求!”
薛姮神色慈爱:“好孩子,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她不肯起,唯担忧地看了看门边寂寂垂地的毡幔,薛姮会意,将门掩上后,将人带入了卧室:
“现在你可以说了。”
识茵很快调整好表情,哽咽着开口:“妾想求师母放我走。”
“这是为何?”薛姮诧异地问,“他对你不好么?”
“您可能不知道,我并不是谢明庭的妻子,我也不姓苏,我姓顾,我叫顾识茵,我是他弟弟的妻子、同他的弟妹……”
睫边蕴出一点眼泪,思路却清晰无比,她将连月来的种种拣重点说了:“……谢明庭心思深沉,根本不是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温润如玉。他制造大火将我假死,又把我关在他院子底下的密室,却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具尸体糊弄云谏。云谏为我下葬之时,他就在密室里欺辱我……”
说至此处,她语声哽咽,似再说不下去。唯跪下去深深而拜:“妾再不想如这般毫无尊严地被他囚在身边了,求夫人帮一帮妾,妾实在是走投无路……”
薛姮听得心惊肉跳,美目哀哀蕴着悲伤。当闻及她竟被谢明庭像对待犯人一样关起来时,更是心疼地落了眼泪:“他竟这样对你?”
明庭那个人,外表是何等清风朗月,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骨子里竟是这般的阴戾偏执。为了迫人低头,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就连那个人,恶贯满盈,都不曾用锁链锁过她……
谢明庭如此会伪装,说出去谁能相信?而他这样对弟弟的妻子,罔顾人伦律法,又要人家如何能喜欢他?
短短的几句话间,顾识茵已经十分确定这位和自己有着相同遭遇的夫人是同情她的,为了争取她的支持,便将谢明庭对她的虐待添油加醋地说了,听得薛姮愈发心疼。拿帕子拭了拭泪,缓缓问:“那你是想回到云谏身边吗?”
识茵闻言,静默片刻,最终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云谏很好。”她哑声道,“可是我骗了他,我配不上他。况且他斗不过他哥哥,也护不住我。若是回到他身边,将来,一定还会祸患无穷。我实在不想再和他们家有什么瓜葛了……”
薛姮神色慢慢变得凝重:“可你一个弱女子要如何在世上生存,这世道于女子,总是艰难的。”
识茵摇头:“妾不怕。”
“妾识字,也有手艺。再说了当今不是可以立女户吗,妾可以立女户,自力更生,只有妾还有一口气在,总能存活下去的。但我不能……我不能是男人的笼中鸟,一辈子只能仰人鼻息而活,毫无自由……”
少女跪伏在地诉说着对自由的渴望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那个自己。薛姮攥着帕子的手越来越紧,最终缓缓放下,将她扶了起来:“知道了。”
“放心吧,有我在,不会将你交出去的。”
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识茵心间一喜,眉眼都溢出几分欢欣:“妾谢过夫人。”
于是,当谢明庭在崇明书院暂住了几日、顾忌着上任时间不得不继续行路之时,顾识茵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