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2 / 2)

原来让她快乐,竟是如此简单的事。

他从前总怨憎她心狠,永远耿耿于怀他骗她的事,只偏心云谏不肯在意他。却原来,她是如此容易满足的姑娘,只一捧焰火就能让她如此高兴,但从前的他,总不曾真正为她着想罢了。

他微微一笑,亦以美好的祝愿回她:“愿保兹善,千载为常。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新年快乐,茵茵。”

二人四目相视,情意缱绻,仿佛再容不下第三个人。谢云谏在一旁瞧得分明,又听不懂那些千载啊岁始的,根本插不进去,心中便一时涩然。

他算是发现了,自己刚来时,茵茵的确是更偏心于他,但谢明庭实在太不要脸,分明是他问茵茵要不要放烟花,也被他抢占先机,照此机会发展下去,自己还有什么可能?

他是必须要带茵茵走了。

“那我呢?茵茵?”他委屈地唤识茵,“你不对我说新年贺词吗?”

此举的确有厚此薄彼之嫌,况且不过一句新年祝贺。识茵眼中讪讪,也念了一句贺词与他。

谢云谏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他只拿最简单也质朴的愿望祝福她:“那,愿我们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放完焰火,三人回到屋子里。

除夕这日惯例是要守岁的,但近来庶务繁忙,一切都要识茵这个主母过问,她实在困乏,被炉火一烤,困意顿如烟火气浸入四肢百骸,很快便靠着谢明庭的肩睡着了。

谢明庭解开身上披着的狐裘,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肩上,又替她调整了个较为舒适的姿势。

谢云谏在一旁看得咬牙切齿:“谢明庭!”

他又当着他的面占茵茵的便宜了!

“阿弟,愿赌服输。”谢明庭微笑说。

谢云谏却突兀地红了眼眶:“谢明庭,你不能这么对我。”

“茵茵是我让阿娘提亲娶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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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趁我不在就趁虚而入,现在,得到了她又要把我一脚踢开。你这样做,对得起我们二十几年的兄弟情谊吗?”

这尚是事发后弟弟第一次拿兄弟情谊质问他,其中不乏怨怼之意,谢明庭双眸亦有一瞬的黯然。

“可是,她选了我啊。”他终究不愿相让,“不是你说的,要公平竞争么?”

废话。谢云谏腹诽。那是因为茵茵是传统人家的女孩子,失身给你自然就天然地偏向你了。

面上却期期艾艾地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

他还想说他不信茵茵对他全然无情,既然如此就三个人一起好了。谢明庭剑眉一颤,脸上已有了寒意:“云谏,你疯了?你怎能这般说?”

他当然没有疯。谢云谏想,茵茵是他心爱的姑娘,怎可能和谢明庭分享。

现在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装出认输的样子,麻痹谢明庭。

他假意沮丧地说:“那照你这么一说,我就一点儿机会没有了吗?分明什么都是我先的,追上去问名字的是我,请母亲提亲的也是我,你凭什么坐享其成。”

谢明庭短暂沉默一瞬,看着怀中依旧沉沉睡着的女孩子:“阿弟,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这可真是笑话啊,难道他自己不是逼着茵茵爱他?怎好意思对他说不要强求?

谢云谏早在心间将兄长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依旧一副沮丧神情:“好吧,既然你得到了她,还希望你好好善待她,不要辜负她,也不要辜负我。”

除夕既过,上元转眼即至。

新年新气象,因了谢明庭事先的吩咐,今年的灯会办得比往日都要隆重,但也因了才诛除吴氏担心招致报复,灯市上几乎每隔五步就立着一名郡兵,唯恐发生不测。

瑞烟浮城, 花光满路。上元出游者甚众,义兴城里,街上行人熙攘,道旁商贩云集。

谢云谏既强烈要求要跟在身边,为防他闹起来,谢明庭也不好不带他。好在上元一向有带傩面的传统,此时他戴着个傩戏面具,跟在二人身旁,也不算暴露了身份。

两侧都是搭起的灯架,挂满了三吴出产的各色珍奇宝灯。玉楼灯芙蓉灯耀如白昼,美人灯嫦娥灯娇娆炫色。三人行在灯下,便如乘槎泛过天河星市。

适逢一只黑色的鸟自头顶掠过,识茵仰头去望,身侧的游人已哗啦啦发出一阵惊呼,纷纷拉紧了自家孩子,万分紧张的模样。

她有些不明,身侧,谢明庭道:“此鸟名为姑获,江南传言,好取人女子养之,故名为鬼鸟。”

“每至姑获鸟出没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敲床打门,驱使狗吠,熄灭灯烛来驱逐它。”

谢云谏生怕被哥哥抢了风头,当即附和道:“就是,茵茵你可要小心些,别被姑获鸟叼走了。”

谢明庭一阵无言:“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不是你说的‘好取人女子养之’吗?我好心提醒茵茵怎么了。”谢云谏理直气壮地反驳。

“什么女子,这里的‘女子’是‘子女’的意思,意为姑获鸟喜抓幼童。叫你一天不学无术,连这么简单的意思也不懂。”

“啊对对对。”谢云谏没好气地回敬他,“你懂,你这么懂怎么不去抓鸟?既然这种鸟会抓小孩,你还不担心它把你的子民给抓走了。”

“好啦好啦,别吵了。”眼见得二人又要吵起来,识茵无奈开口,“不过说起来,我小时候倒还真在上元节走丢过,是位好心的贵妇人……”

她忽然一顿,半晌也没有下文。谢云谏心直口快:“怎么了茵茵?”

她笑着摇摇头:“只是想起来,那位把我送回去的好心人有些像母亲。”

那是她六岁的事情了,上元节,花灯夜,她和母亲去花神庙祈福,中途母亲将她留在庙里,有事离开半个时辰,而她因为贪看外面的烟花自己出了花神庙却找不到回去的路,是位衣着富贵的妇人将她送了回去。

彼时,那妇人还问了她的名字和年岁,态度十分温柔。也是因此,她见武威郡主的第一面时,并没将性格迥异的二人联系起来。

听她说起母亲,谢云谏也重重叹了口气:“不知母亲一个人在京都怎么样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盖因想起武威郡主做过的事,然谢云谏毕竟从小得父母宠爱,对母亲尚有感情。此刻害怕勾起识茵的厌恶,忙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那边好像有杂耍,我们去那边转转吧。”

他拉起识茵的手便要往前跑,末了,对方却纹丝不动。回过头,发现哥哥正拽着她另一只手面色不善地看他,只好放开:“行行行,我不拉了成吧?”

反正以后他想拉就能拉,他要天天拉,天天和茵茵亲亲,气死谢明庭。

识茵唯有无奈。

他们相识正是在去年的上元灯会上,换作是去年,她是决计想不到她会落入这么段复杂又扭曲的关系里,实在不知所措。

三人欲往杂耍的地方去。正是此时,燕栩突然来报府衙失火,伤及百姓,请谢明庭过去。谢明庭皱眉:“行,我马上过去。”

他视线落在戴着傩戏面具的弟弟身上:“既如此……”

“知道知道。”谢云谏道,“再转一会儿,我就送阿嫂回去。”

这把火来得未免太巧,谢明庭有些放心不下,只恐是弟弟耍花招。识茵则担心他因自己而误了公事,忙道:“郎君去吧,我再看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责任与担当终究压下了心头的那些疑虑,谢明庭不放心地交代了弟弟几句,随着燕栩离开。

谢云谏脸上立刻喜笑颜开,哥哥一走,将面具一摘便拉着识茵的手朝旁边的傩面摊子跑:“茵茵,你也挑一个吧。”

“你看这个好看吗?这是青丘狐的,还有白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面在摊子前细心地替她挑选,心里则另盘算着要带她趁此离开的事。毕竟到时候面具一戴,谁都不认识他们,谢明庭就是想抓他们回来也难了。

然,许久也没有回应,他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去:“茵茵?”

瞳孔顿时猛地一缩——身后人影憧憧灯影遍地,哪里却有识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