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的丈夫吴怀志是个瘦弱高挑的青年人,受了这些天颠沛流离的苦,眼中唯有疲惫。他劝周氏道:“燕娘,收手吧。”
“罪是父亲犯的,子承父罪,自是应当。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周氏气结地吼他:“你住口!我不许你说这些丧气话!”
“我马上就能救你们出去了,你又胡思乱想什么?!”
夫妇俩说话的间隙,谢明庭也已策马行至了众人眼前。他无视对方身后全副武装的部曲,径直夺过长|枪,一枪挑开马车上垂着的毡幕。
枪出如龙,带出的白光亦如白虹贯日。而他气势凌厉凛冽,周氏及一众部曲来不及遮掩,反被他吓得退后几步。
车厢之中,什么都没有。
谢云谏立刻暴怒地策马过来,一枪撂倒好几名部曲,枪尖逼至周氏颈前:“说!你到底把人藏在哪儿了?!”
他忧心识茵安危,并未注意到身侧的兄长已经垂下了头,双目一点一点生出猩红,握枪的手都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身后的护卫一拥而上,迅速擒拿住一干乌合之众。最后的希望也在眼前破碎,周氏心如死灰,竟是连抵抗都放弃。
“什么叫我把她藏在了哪儿。”她笑起来,原本温婉的面容上此刻满是讽刺,“谢府台姗姗来迟,应该是去找过了吧,怎么,您那般会算计,会算不到她去了哪儿?”
“可您说……”周氏目光幽幽,故意掠过谢云谏落在他身上,“她为什么要逃呢,她不是应该相信谢使君会来救她吗?又为什么要逃呢??”
“还是说,她宁可冒着风险逃出去,也不想再待在您……”
她话音未落,“呲”的一声利器刺破皮肉的声响,是谢明庭径直将那杆长|□□进她胸中。鲜血霎时喷涌而出,溅在皑皑的白雪与他几与白雪同色的脸上,红白相间,妖异又诡丽。
谢云谏吓坏了:“哥……”
他忙冲上去,按住他持枪的手:“不要做傻事啊……”
朝廷命官私杀犯人是何等的罪过,何况杀了周氏女,他们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哥哥却没有看他。他垂着眼,不知因何而微微地喘气。谢云谏又唤了他一声,他才擡起脸来茫然看向他,眼睛里的煞红在一点点褪去。
眼前的这个哥哥变得十分陌生,就仿佛从来不认识一般。谢云谏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不知所措地握着他冰凉的手,给他以安慰。
扭头又恶狠狠地逼问眼前的女人:“你到底说不说?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
“我不知道。”周氏捂着受伤的前胸,五官都因剧痛扭曲在了一处。
“我人都落在你们手里了,还有什么好骗你们的呢。顾氏,是自己逃走的,途中撞上了过路的游商,将她救下了,就是如此。”
身体里那个沸腾的灵魂在冷却在消退,在弟弟的安抚下,谢明庭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心中那柄始终插着的钢刀又开始在心脏间翻滚搅动,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从看到那串遗落的铃铛时他便猜到的,茵茵,倘若,不是被人掳走,是她自己要离开呢?否则,她又为何独独要遗弃他送她的铃铛?
她那个人总是那样的,表面上似是已经原谅了他,或许内心从没释怀。
而天地茫茫,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里?若是连救她的人也不怀好意?又该怎么办?
*
此刻,前往吴兴郡的马车上,顾识茵才刚刚醒来。
她受了冻,又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一觉难免就睡得长了些。此时朦朦地睁着眼,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这是架华丽又宽阔的马车,车室内熏着名贵的苏合香,坐具、卧具、熏香灯饰一应俱全,一看便知主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模模糊糊的视野里,唯瞧见车中坐着对中年夫妇并一只黄犬,她揉揉眼从柔软的床榻上爬起,黄犬已经凑近了来,妇人也关怀地探过了身:“你醒啦?”
“你还好吗,可有伤到哪里?”
另一边坐着的中年男子则相貌清俊,白肤秀目,手里持着一卷《商君书》。闻言淡淡撇过脸来:“先给她喂些东西吧。都这么久没吃东西了,怕是扛不住。”
“知道啦知道啦,这些事还用得着你说吗。”妇人佯作不满地嘟哝,神情语声竟还如二八少女一般娇俏。又笑吟吟地拿过干粮和水来:“姑娘,你慢些吃呀,可别噎着了。”
二人俱是衣饰华贵、气质不凡,待她十分友善。识茵心下感怀,愣愣地捧着馒头:“你们是……”
妇人道:“我姓岑,叫岑樱。这是我丈夫,姓秦,单名一个衍字。我们是过路的客商,下午瞧见你被人追杀,晕倒在雪地了,就把你救下来了。”
“你年纪比我女儿还小呢,就叫我伯母吧。呐,不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的。”
识茵点点头,态度十分诚恳地致谢:“茵茵谢过伯父伯母救命之恩。”
“你叫茵茵啊。我也叫樱樱呢,倒还真是有缘分。你是哪个茵字呢?”
识茵便说了名字,岑樱又问起她家住哪里,父母是谁,如何一个人跑出来,又被那么多人追捕。
这本是寻常的一句问候,识茵却沉默了许久。
“小女子是洛阳人氏。”她垂着羽睫慢慢说道,“本随夫君外放在义兴郡,后来夫君得罪了当地的山匪,他们便把我掳了出来,想要以此要挟夫婿。”
她说至此处,那车中坐着的中年男子忽然擡目看了她一眼。岑樱则关怀地问:“那,你家在义
弋
兴城吗,要不,明天我们找人送你回去?”
识茵却凄楚地摇摇头:“我不想回去。”
回去,回去又做什么呢。她有些心灰意冷地想,又周旋在他们两个之间被逼着选一个吗?
她对云谏有愧,也曾经想过用余生补偿他,但他护不住她,让顾识茵这个名字都死了。
至于谢明庭……或许从前和近来,她是动过心吧。但那些浅薄的喜欢也不足以让她去爱他,况且周氏定然是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了,她回去又要怎么面对沸腾的流言呢。那种头上仿佛悬着刀柄随时都会落下来的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也实在是过够了……
想到这里,识茵急切地攥住了对方的衣袖:“夫人,您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我不想回去。”
“您带我随便去哪里就好,等到了城里,我自己就走,我可以自己生存的,不会给夫人添麻烦。求求您,求您不要送我回去……”
女孩子拉着她一只衣袖轻轻细细地哭,若失群的小鹿彷徨可怜。瞧着那张比女儿还要稚嫩不少的娇艳面孔,岑樱心下也软了下来。
“那就尊重你的意愿吧。”她道,“正好,我们要去新安,你就和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