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他已经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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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
被太上皇提起的时候,谢明庭正与陈砾及几名护卫走在湿软的山路上,谢云谏气喘吁吁地跑在后头:
“谢明庭,你走这么快做什么,等等我。”
“你倒是只用蹲在地里田头跟人闲聊,脏活累活可都是我。我堂堂龙骧将军,现在应该在凉州练兵,结果跟你在这儿替你做农活,你还一点儿不体谅!”
他们今天才去往义兴最偏远的一个村落里走访情况,因那村子里的水车坏了,为不耽误春耕,自不消说又是他跳进水渠里修理。
不过累虽累,看着平原上一溜的修砌得平整的水田里面秧苗粟米苗,犹似一整汪碧绿剔透的翡翠,他心里又升起无尽的自豪与满足之感——这可都是他和哥哥一起治理出来的景象!身为父母官,再没有比治下百姓晏然更值得欣慰的了。
谢明庭淡淡一笑,走在前头。
这些日子以来兄弟俩尚算和睦,他也知晓弟弟嘴硬心软,实则内心并无怨怼,不过是嚷出来让他知晓他的功劳罢了。他随手折过一片柳叶:“知道了,今晚回去给你加餐。”
谢云谏追上来:“加餐就算完了?你也太小气了吧?!”
兄弟俩说着话,这时山路拐出一片密林,林后明光影影绰绰,似是一方池塘。有女子凄厉的哀号声传来:“救命!!!”
“救命啊!!”
“救命啊!!!”
几人脸色一变,迅速加快了步子。等到了池塘边,才发现是当地村子里的人在处置一名妇人。
那妇人被锁在个铁蒺藜捆着的笼子里,抛在池塘中,笼上则锁着一指宽的厚厚的铁链,一端系在笼顶,一端被男人拿在手里,挥舞着铁链让沉重的笼子在水里浮沉。
妇人在水里拼命挣扎着,一次次被浪头吞进去,又一次次从水底挣扎而出,周边河水如烧得正旺的油加进去一瓢水一般,激烈地沸腾着,激起一阵激烈的白烟。
竟是在沉塘。
谢云谏看不下去,当即冲上去制止那抛笼子的人:“住手!”
谢明庭也倒吸一口冷气,他走过去,沉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几人见他身着官服,都住了手。村里的里正认出了他,讪讪笑着迎上前来:“是谢府台啊。”
“这婆娘不检点,和自己的大伯私|通被抓住了,奸夫现已受了笞刑,我们现在是按照族里的规矩把这婆娘沉塘呢。”
好巧不巧,为什么是大伯。
谢明庭的面色当时便不大好看。
他从前任职大理寺的时候,也曾在州郡呈上来的案卷中看见过这样的例子,即地方宗族的势力强大,可以自己决定族人的生死。有些地方,甚至官府也做不得主。
但在他的治下,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皱眉道:“即便真是犯了通|奸之罪,自有朝廷的法律来惩治她。你们又有什么权力处置?”
疾言厉色,里正已经吓破了胆:“可,可村子里一向都是这么处置的……”
不忠的女人,就该沉塘不是吗?
那妇人此时已经被谢云谏救了上来,正伏在草地里,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不住地呕水。闻言却挣扎着爬过来,扯着他衣袍角咚咚地嗑起头来:“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小女子是被逼的……”
“这不是通|奸,小女子是被大伯逼的,请大人为小女子做主啊……”
她污糟着一张脸,不住地磕着头,有好几次,甚至撞在了他乌金的靴子上。
大伯。
谢明庭面色铁青。
他不受控制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胸中的激愤退去,却泛起一阵茫然而又莫名的酸涩。
身前不住磕头的女子已经幻化成识茵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分明连对方的脸也不曾看清,分明此事和识茵毫无关系,他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她。
好似那被礼法困在笼子里扔进水里淹没的是识茵。
现下在他身前磕头求助的也是识茵。
所以,她从前那般害怕,是不是也是因为……
还不及说什么,身旁的里正已经板起了脸来:“这怎么是他逼你的呢?我们来捉奸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挂在那奸夫身上,还挺享受?”
“再说了,就算他逼你,你不会反抗吗?再一强,索性就是个死!你怎么没死呢?这分明就是你自个儿自愿和人通奸嘛!”
一旁的其他几名男子也七嘴八舌地诉说着那妇人是如何地淫|浪不忠,趁着丈夫不在家便和自己的大伯睡到了一块儿,分明是自个儿身子浪勾引男人,却怪男人强逼云云。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妇人只抖擞着肩低低地哭,谢云谏早已愣住,谢明庭亦听得火气隐隐。
“行了。别在这儿说这些。”他打断他们,“亲族通|奸乃是重罪,不是你们说了算的,把那奸夫带来,和我回衙门再说吧。”
他转身欲走,忽然闻见一声巨大的撞击的闷响声,身后接连炸开一连串的惊叫,回过头时,是妇人一头撞在了才被打捞上来的沉重木笼上,飞迸而出的鲜血喷满了他靴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