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谏道:“昨儿我就觉得不对,只下了三天的雨,大坝怎么就会决堤。现在看来有答案了,是有人故意要炸大坝!这是冲着你来的!”
毕竟洪灾死了人,或是爆发瘟疫,或是赈济不当激起民变,哪一件都要谢明庭这个父母官负责。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对方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的理由。
这还好是守住了,若是昨夜没守住,不止分洪被淹的那几个村子,整个义兴郡都会成为一片泽国,几十万百姓都将流离失所!
谢云谏越想越气:“七个县,几十万百姓,人命在他们心中就如此不值当?为了对付你,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
“□□,这是人祸!”
谢明庭叹息着垂眸:“这不是冲我,是冲着陛下。”
毕竟整个江南地区都知道,他来义兴,为的是替女帝陛下试行将来的新法。一旦成功,必然率先在江南地区开展改制,与那些世家大族争利。
倘若义兴被淹,官府无力赈灾,百姓为了活下去便只能将土地贱卖给那些世家大族,沦为佃农,他前时为了减缓土地兼并所做的一切努力,自然也是白费。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所以,才不惜以几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为赌注,阻挠改制。
诚然谢明庭对义兴郡的百姓并没什么感情,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丧尽天良的事,也难抑怒气。
他不能忍受,也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纷繁思绪都不过转瞬,谢明庭很快冷静下来:“楚国公知道了么?怎么说?”
“玄英已经派人去打探了,询问原住在附近的灾民,太湖水决堤那日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他点点头:“明日,请周鸿过来一趟吧。”
前些时候他们不在,郡中自然周鸿主事。毁堤是何等的动静,周鸿指不定听说了什么。
“那敢情好。”谢云谏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明儿我们就设个鸿门宴,他要敢不说实话,就做了他!”
私杀朝廷命官是何等罪过,知弟弟说笑,谢明庭无奈瞥他一眼,并未出声训斥。
“阿弟。”忆起昨夜的事,他面色柔和地重唤弟弟一声,“昨夜的事,多谢你。”
谢云谏摆摆手:“你以后少给我逞英雄就是了!我可只有你一个兄长,不想变独苗承担母亲的怒火。”
公事谈罢,兄弟二人又陷入片刻的沉默,方才那幕重新浮上心头,谢云谏止不住地心酸:“谢明庭,你给茵茵……”
他想问哥哥给茵茵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毕竟他方才看得很清楚,茵茵看哥哥时,眼里再无仇恨,只有担心。
她是真的喜欢哥哥么?从新安到义兴,一路都是如此。这般一来,自己还有什么指望?
谢明庭也黯然了面色,走过来手掌安抚地落在他肩上:“阿弟,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是我强求么?”谢云谏不服气地反问,“如果我和她顺利成了婚,如果你没有趁着我不在骗她,她现在喜欢的只会是我。”
就是想到这点他才委屈,明明他是为朝廷办事,明明只这小半年而已,谢明庭明知他没死,却还趁人之危,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历来女子都将贞洁看得很重,如若不是已经和谢明庭圆房,茵茵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破罐子破摔地喜欢他……
他越想越难过,剑眉之下,眼中聚起大滴大滴的眼泪。
谢明庭脸色晦暗,兄弟连心,事到如今他已不愿再伤害弟弟,却又不知要如何安慰他,只好取出帕子来一点一点替弟弟擦着,一如幼时,弟弟和人打架扑了一脸的灰像只小花猫一般来找他时那样。
那帕子却是识茵从前将他当作谢云谏时送的那条,彩线麒麟,栩栩如生。谢云谏一瞧,原还阖在眼中的泪水竟一瞬落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自己也觉丢人,赌气背过身去:“你不许欺负她。”
“也不许耍花招,不许威逼利诱,不许在她面前诋毁我。你若是还有半分良心,就真的公平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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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我要亲耳听到她说不喜欢我。”
这话已然有几分要放手之意了,然此时听来,谢明庭心中竟毫无轻松愉悦之感,唯低低应:“好。”
谢云谏心里却是酸酸的,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他呢?他又该怎么办呢?他不想放手,不想接受茵茵或许并不喜欢他的事实,可他也不想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
那就这样吧。谢云谏有些失落地想。
他要等,无论如何要等到茵茵亲口说不喜欢他才肯放手。但眼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若是在这个时候沉溺于儿女情长,才是大错特错。
垂眸看着手中的绢帕,上面的图案无疑说明了它原本的主人是谁。谢云谏长叹一声:“这块帕子要给我。”
那本来就是绣给他的,弟弟要回去,天经地义。谢明庭略微犹豫了一瞬,终究应下。
*
不久之后,识茵端着食案与姜汤去而复返,厅中气氛已出乎意料地缓和下来,谢明庭正翘着一条腿看着陈砾新带回来的常平仓的粮食簿,谢云谏就凑在旁边禀报着白日巡视各个村落的情况,半分也瞧不出先前的剑拔弩张。
她将姜汤呈在桌案上。谢云谏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
“是给你熬的姜汤。”识茵温声说着,“你昨夜不是在水里泡了小半夜么?姜汤驱寒,快些用了吧。”
谢云谏一愣。
茵茵竟是在关心他!
“没事!”
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以手擂着胸膛自豪地道,欣悦之情都溢于言表,“我这么好的身子,能有什么事!”
谢明庭淡淡然翻过一页账簿:“叱云姨母麾下曾有名胡将,名叫忽而漠,身板有两个你那么宽,较你健壮数倍。某年夏日贪凉,吃了碗冷饭犯了伤寒就死了,连新娶的妇人和挣得的家产都只得一并便宜了家中弟兄。”
“你昨夜既淋了雨,又在水里泡那么久,连身衣裳都不曾换。莫非,是想步他之后尘么?”
他似不经意说起,话里却有别扭的关心,谢云谏自也是听出来了的,然当着识茵的面却不愿承认自己“体弱”,道:“哼,这是茵茵煮给我的,我又不是不喝,还用得着你说!”
他就是想喝,还没有呢!
谢云谏心里美滋滋的,端过那碗热腾腾的姜汤便一饮而尽。识茵看得无奈:“慢些,小心烫着。”
待他用过姜汤,三人遂用饭。在外奔波劳碌了一个白日,大约谢云谏是真的饿了,抓着筷子风卷残云般将饭食洗劫一空。
“我吃饱了。”他搁下碗筷,俊颜上犹沾着米粒,“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的事,等我来安排。”
明天的事?识茵尚自疑惑,谢明庭先开了口:“不必了。”
“周鸿这个人,我心里有数。胆小怕事,只想着自己家的荣华富贵。他若知道了我们已知晓,会说的。”
不出谢明庭所料,次日,当他去到郡府、将那缕残存的引线交给周鸿一看,周鸿狠狠打了个哆嗦,竟是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府台。”
“当日,的确是有住在附近的农人听见了打雷似的声响,随后大坝就裂开了。我们原本也以为是打雷,不想竟叫谢侯爷找到这个东西,那就一定是有人特意为之了!”
“有人?”谢明庭皮笑肉不笑地看他,“这么说,你是不知情了?”
“这……”
周鸿的绿豆眼已不安地在眼眶中转动,他又已接着说了下去:“我不在,郡中一应事务自然是别驾你来主管,你可别告诉我,炸堤坝这么大的事,你会一点儿不知情。”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包庇者与犯事者同罪,周兄还是想好了再说罢。”
周鸿变了脸色,慌忙跪下来:“府台,府台,下官是无辜的呀!”
“当日,了。可是后来我们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事情就只好不了了之。”
“下官并非故意隐瞒,炸堤之事更非下官所为,还请府台明鉴!”
周鸿一口气说完,害怕地在地上磕起了头。谢明庭甩下手中的书册,从来不为外物所喜所悲的一张脸,此时也裂出几分怒火:“你明知是人祸,却知而不报,想归于天灾,蒙混过关!”
“如此首鼠两端,真以为本府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吗?!”
“不不不,下官大致知道是谁干的,只是洪水汹涌,想等洪水的事过去再跟府台商议,下官不是有意隐瞒……”
周鸿跪在地上,忙不叠以头抢地表忠心。谢明庭心内厌恶,却还不得不勉强抑下,问:“你既说知道,是谁?”
周鸿面显难色,略微挣扎了片刻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以指蘸着茶水在桌案上写了个“沈”字。
谢明庭剑眉倏皱。
义兴沈氏,是去岁建康军饷案覆灭的那个吴兴沈氏的旁支,义兴本地原先的三大望族之一。
他来义兴之初就料到沈氏会伺机报复,但这过去的一年对方都没什么动作,本以为是他的杀鸡儆猴之策凑效了,原来是为了今日。
周鸿又苦着脸道:“下臣也没有证据,只是听到些许风声,说是沈家前半个月就搬到去住了。他们家也有矿场,□□不算难得。不过下臣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洪水难以控制,一旦泛滥,他们自己的田地也难免会受到影响。周鸿实在想不通个中缘由。
谢明庭剑眉都紧紧蹙在一处。
自然是为了趁着洪涝大肆兼并百姓的土地。
而这背后,保不齐还有其他势力的支持。
“这件事,先不要走漏风声。”他冷静地吩咐,“若是打草惊蛇跑了沈氏一个人,就拿你义兴周氏的人抵罪。”
这位新长官对付阳羡吴氏的手段还历历在目,周鸿打了个寒颤:“这是自然。”
这时门上响起陈砾急促的敲门声:“侯、侯爷!”
陈砾素来稳重,少有这般慌张失措的时候。他皱了眉,示意对方进来:“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回侯爷,荆溪上游决堤了!郡内来了好多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