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1 / 2)

第 80 章

识茵匆匆回到县衙的时候, 已是夕阳漫天。

谢明庭已被送回了县衙安置。淡青色的湘帘染上淡淡的金,垂在窗畔,静无一丝风色。屋内博山炉上云烟缥缈, 熏香弥漫,掩也掩不住的血腥气。

屋内, 郡府以及县府的大大小小官员宛如结籽的石榴将房间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隔绝内外室的屏风之后, 谢明庭已被安置在榻上,脸容苍白,胸膛袒露, 腹部缠了厚厚的一圈白纱, 隐隐透出血迹。正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医师把脉。

榻边呈着银盆金剪等物, 用来止血的纱布沁在清水里,将整盆水都染得妖冶。

药童端着水出去时恰与识茵撞上,她本情急地欲唤,瞧见那盆血水, 一声“郎君”都僵滞在喉间。

怎么会有血?

他不是中毒了么?哪来的血?

榻前, 大夫已把脉完毕,捋须说道:“使君也是命大, 那一刀刺得虽深,所幸并未伤及要害位置。然使君既误服砒|霜,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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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一时半会儿倒是清不干净,需用甘草金银花绿豆煎服, 一日三次, 再辅以生牛乳, 将体内毒素慢慢排出,怎么也得半个月……”

“使君外伤内伤交织, 这次,是洪福齐天才从阎王爷手里捡回半条命。这半月以内最好把手头的事放一放,静心修养,不要再像劳神伤身了……”

“是,我们一定谨遵遗嘱。”

陈砾立在床头,八尺高的汉子,闻言早红了眼眶。谢明庭却道:“无事,我还撑得住。”

他这时已简单服用了甘草汤救急,唇上乌色褪去,并非中毒后的乌紫。然内伤外伤交织,唇色仍有些病态的苍白,一张俊朗如玉的脸也如冬檐新雪的白,瞧上去十分虚弱。

“那边的审问结果出来没有?”他问陆宁。

这是在自己地盘出的事,若论嫌疑,他自己就是最有嫌疑之人。但长官竟丝毫没有疑心他,陆宁心潮激荡,一腔热血都似涌至喉口。

却是黯然摇头:“属下无能,任凭我们怎么用刑那几人都不肯开口。但请府台给在下一个机会!在下一定查出背后之人,为府台报仇!”

“无碍。”谢明庭安抚他道,“你也不必有太重负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是信得过你的,不必多想。”

“是,多谢府台。”男儿有泪不轻弹,陆宁语声微哽,只默默在心底发誓,此生一定肝脑涂地、结草衔环,才能报答使君的这份信任了!

谢明庭又颔首:“明日,我亲自过去。”

识茵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忙走进来:“医师都说了要你静养!你好好听听医嘱不成吗?!”

“夫人。”众人忙都行礼。

谢明庭眼中微亮,视线不由自主就朝她看去。她却没有看他,一双轻波摇漾的眼此刻水波弥弥般溢着担忧,正关切地问医师:“大夫,他怎么样了?”

“不是说只是中毒了么?怎么还被捅了呢?”

陈砾燕栩等人都露出尴尬情绪。原来事发之时,谢明庭既发现水井里的蹊跷,当即便被医工当腹捅了一刀,但为了不使她担心,传话时却只说的中毒。

大夫道:“请夫人放心,吉人自有天相,眼下老朽已替使君将血止住了,体内的毒素也压制住了。”

“只是使君实在需要修养,请夫人看住使君,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像从前那般操劳。”

医者仁心,当着识茵的面儿,他再度强调了一遍静心修养的重要性。识茵应道:“好,我会看住他的。多谢大夫。”

她既来,那些官吏便不便留在室中,纷纷请辞。

识茵又叫陈砾快马加鞭去请谢云谏过来,随后,才来得及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瞧上去很虚弱,此刻倚在床靠上,刀削斧刻般的脸此刻是如死人般的灰败苍白,阴郁中透出一丝苍青,是失血过多之故。

她没来由地眼眶一涩,走近几步,将一件外衣盖在他身上。

“你也出去吧。”谢明庭却温声道,“我才去了药庐,那地方有人感染疫病,眼下我也不知道自己染上了没有,若是染上了,又将疫气过给你了怎么办。”

腹部的伤口还传来阵阵刺痛,连同五脏六腑间那因了饮进去的砒|霜而生出的疼痛,共同绞成一处,汇成额上的冷汗滴下,这一句说来也气若悬丝。

他自己受了这样重的伤,却还只顾念着她。

识茵一时也说不出心间是个什么感受,苦涩与担忧皆有之,共同浇筑成巨石沉甸甸压在心上,眉眼都泛出一阵热意。

她掏出帕子替他细细擦净额上的汗:“哪就有这样厉害的疫气了?你敢亲自去那地儿,我难道就贪生怕死、连接近你也不敢吗?我只是不明白,你既明知那水里会被人下毒,又为什么要亲自试毒?”

她虽事先不知他被刺事,回来的路上,云袅却是告知了他亲尝井水中毒之事。真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死脑筋成这样!

谢明庭的反应却很淡然,牵过她一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那依茵茵之见,我若不亲自以身试验,该让谁试呢?”

“让陈砾?燕栩?陆县令?还是那些普通士兵和受灾的流民?同是为人,难道他们就比我低贱些么?该做这些危险的活?”

他自幼学的是法家思想,儒家的尊卑有序于他不过一纸废文,在他眼里,自然众生平等。识茵微微一噎,脸上却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本能地不想他直面危险罢了,一时没有想那么多,并非是要旁人去代替他试毒。

谢明庭又道:“为政者,当身先士卒,以身作则,以上率下,方能令行禁止。如果为官者自己都不能做到,还能指望

“我只有亲自去试,下头那些人才会服气,才会牢牢将灾民的饮水安全记在心上。我一人受罪,也比整个营地的百姓哀鸿遍野好。”

在井水中下毒是何等阴毒的法子,一旦叫他们得逞,下一步就是整个营地里的潥阳流民。届时便可散播流言,言他这个义兴郡守为了控制疫情,竟不惜将病患与流民下毒害死,届时只会激起民变。

陛下既将茵茵给了他,作为条件,他就得为她治理好这片土地,护佑她的子民。相较之下,只是他一人中毒、被刺一刀又算得了什么呢?

识茵哑口无言。

所以,为了百姓,就算他自己中毒会死也没关系吗?

他的手也很冷,覆在她手背上反倒似在掠夺她的体温。她怔怔看着眼前受了重伤的青年郎君,只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情投意合、给她过生辰的恩爱丈夫;

骗婚的伪君子;

将她关在密室的疯子;

以及眼前这个为了百姓竟丝毫不顾个人安危的青年……

哪一个都是他,又似乎哪一个都不是完整的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不喜欢他,但眼下见到他受伤,她也会心疼,也会担忧。

也许,是因为良知吧。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谢明庭从前再怎么对她不好,但在为官上的确无所指摘,勤于公事,善抚百姓,是她喜欢的恺悌君子。

而那些站在他对立面的人,却视人命为草芥!炸毁大坝,贸然泄洪,如今又在井水中下毒……为了对付他,竟丝毫不顾惜两郡几十万百姓的性命!

凭什么,凭什么上天不庇佑他呢?却要令那些伤天害理之人得逞?!

识茵心间全被陌生的悲伤与愤懑情绪笼罩,低着头,竟是十分失落的模样。感知到她的情绪,谢明庭心间微愕。

旋即微笑:“要郎君抱抱吗?”

若是平日,她定然动怒。但眼下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忽然擡眸:“谢明庭你不要死。”

她一双眼红红的,面颊欺霜压雪,竟如同哭过。谢明庭下意识应道:“嗯,我不死。”

“他们既这样对付你,你要好好地活,把恶人都揪出来,不要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嗯,我好好活。”

得到这句许诺,她这才松了口气,轻吁出一声,又闷闷地靠过来,双臂轻搂住他肩,头亦轻轻地搁在了他肩上。

“真是个傻瓜……”她极轻地呢喃,忍了许久的珠泪终如细雨落了下来,“为什么总是让人担心呢……”

耳鬓厮磨,久违的一个拥抱。

谢明庭胸腔里的心都在微微震动。

她……是在心疼他?

感知到这一点,他如身陷盛满蜂蜜的壶中,心脏皆被甜蜜涨满泡开,一阵麻酥的痒意自二人相触的胸膛处蔓延至四肢百骸,中和了伤口与毒药带来的疼痛,只觉平生快活到了极点。

然还不及细细地品味,她已松开了他,珠泪漉漉的眼又有些忐忑地望他:“有没有碰着你?”

实则方才她已经很小心地避开他腹部的伤口了,哪有触碰到。谢明庭摇摇头,温柔凝视她眼睛:“茵茵还有什么嘱咐?”

她亦摇首,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漠然的模样:“你睡吧,我不打扰你。”

谢明庭抿唇淡笑:“茵茵守着我?”

她脸上立刻换了幅恼怒的神情:“谁要守着你?我在外面施了一下午的粥难道不累么?要留在这儿守着你?真是得寸进尺……”

那句原也是玩笑,想起她还来着葵水,劳作了一天必也是不舒服的。谢明庭敛容正色:“那你先去用饭,早些休息,我一个人也没什么。”

她不言,扶他在榻上躺下后,当真离开了。

谢明庭侧眸,目送她背影模糊在室内已然亮起来的烛光中。随后轻轻扯唇,自嘲地笑了笑。

走得那样毫无留恋,哪里是方才抱着他很伤心地让他不要死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