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1 / 2)

第 85 章

距离上一次见面, 也不过两月之期。识茵眼角余光打量过帐中情形,心下便已猜到几分。

唇角勉强蕴出一抹笑,她唤来人:“越王殿下。”

越王颔首:“顾娘子, 我们又见面了。”

他言辞平和,仿佛真是老友叙旧, 下一瞬, 却用手中马鞭强擡了她下巴起来细细打量。

这姿势正令她整张脸都暴露在对方目光之下, 十分轻佻的举措。识茵心间不喜,奈何双手双足被缚、跽跪在地,只得垂着眸任凭男人打量, 额际渐渐渗出一滴冷汗, 落入芳鬓中。

所幸不过片刻, 对方嗤笑一声便将她丢开:“倒也算是个美人。”

“也难怪迷得那谢有思神魂颠倒,连律法伦常都不顾了。你说……”

他忽而话锋一转:“要是天下人知道,替我们的女帝陛下主持变法的是这么位人皮兽行的温润君子,天下人会是何反应?嗯?”

对方果然是要用她来要挟谢明庭。

识茵额际的冷汗渗得更快。

她强自镇定地道:“那是我们自己的事, 就不牢越王殿下费心。”

“公道自在人心, 明郎在义兴善待百姓,与民休息, 所做所为,天下人有目共睹。他不欠任何人的, 这世上只有我和他弟弟可以指责他,旁人都没有资格。”

“况且, 陈平盗嫂受金, 一样佐高祖, 定江山,安社稷, 功垂竹帛。何况是明郎?就算他私德有亏,也不会掩盖他为苍生谋福祉的光辉。我相信,青史与百姓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

她一口气说罢,心胸都随之激荡。越王笑着抚掌:“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真不愧是我皇兄教出来的学生、太学博士顾昀与东阑先生谢知冉的女儿。”

他这时提她父母,是何用意?

识茵不能明白,唯警惕地道:“殿下若以为可以拿我去要挟他,便是打错了主意。”

越王并不与她计较:“罢了。你是个弱女子,本王不为难你。”

“来人。”他扬声唤来守在帐外的亲信,“那个丫鬟放回去,送顾夫人去会稽。”

“给本王好生养着,不许亏待了,等本王拿下吴兴,夫人还有大用处呢。”他笑着说。

*

识茵就此被送往会稽的越王王府,与云袅分开。也是在路上,听着看押她的将士闲谈,她才渐渐明白,越王已经拿下了钱塘,方才见面的营帐,就是在钱塘郡。

钱塘郡离越王的老巢会稽郡郡治会稽县不过百余里距离,她仍被罩以黑布,扔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颠簸了两天,便到了会稽郡越王府的大门前。

会稽郡承平日久,自后晋起便安定富庶、人物繁阜,越王获郡内百姓供养多年,王府亦修建得通天的气派,斗拱山形,梁柱藻饰,连门前两个石狮子都贴了金,已然越制。

“王上吩咐,不许亏待了夫人。找间院子安排吧。”送她到此地的将士对前来接人的管事与仆妇丫鬟们说。

她被安置在府中的一间小院里,房舍修筑得异常华美,假山白石,直栏横槛,窗阴下梅花开得正好,琼英吐蕊,势若雪海。

已是冬日,天空渐渐飘起了霰雪,屋里铺了厚厚的毡毯,又烧了地龙,一室氤氲如春。

只一样——四面窗户皆被订死,门也总是锁着,一日三餐自有人来送,除此之外,便再接触不到外界了。

是座牢笼,又是座华丽的牢笼。

士兵并未对府中的人透露太多,只言是越王特意吩咐,府中留守的仆役便将她当作是王上身边新晋的爱姬,小心侍奉。

识茵不被允许踏出房门半步,院内有丫鬟仆妇们看守,院外也有部曲侍卫看守。虽如锦衣玉食,但她也知晓,越王留着她,是为了对付谢明庭。

越王已经攻下了钱塘,下一步就是北上攻取吴兴、义兴、建康……她不想成为谢明庭和义兴百姓的累赘,但她也不想死。到底,要怎样才能逃出去呢?

她想不出法子来,着实绝望。

三日后,清晨,她从梦中醒来,发现床头站了个十一二岁的女童。

女孩子生得粉妆玉琢,头上双螺髻,颈间金玉璎珞,一身纯白如雪的麂皮绒袄,陪着大红色绣梨花的披风,腰间则系了只白狐脸的假面,华贵非常。

她正睁着那双溪水般明澈的眼俯身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识茵唬了一跳,忙揽被坐起:“你是谁?”

女童却是呆呆地望着她:“姐姐,你生得好美啊。”

“我叫阿梨,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神情懵懂而烂漫,见是个小孩子,识茵的戒备稍稍降下些许,唯困惑地问:“你是……”

“我

丽嘉

是阿梨啊。”女孩子满眼天真,“我不是都告诉你了么?你叫什么呢?”

“他们说你是殿下叫人送回来的女人,你是大的,我是小的,所以我要管你叫姐姐,是这样吗?”

什么大的小的?以这女孩子的意思,岂不是将她错认成越王的姬妾,而她自己也是……

识茵指尖都因了这一猜想而泛出寒气,正是疑惑,看守她的仆妇急急忙忙地从屋外跑来:“小娘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不是您能来的地方,还是快回去吧……”

“我不回去。”那名唤阿梨的女孩子却索性在识茵榻边坐下,“殿下不在,我一个人好无聊的,好不容易来了个姐姐,就陪我玩玩嘛。”

又甜甜唤她:“姐姐,你陪阿梨玩好不好?”

识茵颈后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因她记得,云谏曾同她说过,越王身边并无姬妾,就只一个十二岁的女童,府中人称“小娘子”。上次来义兴,他还特地为这个小娘子打探过义兴可有什么适合孩童的玩意儿,云谏遂向他推荐了假面。

如今,女孩子腰间系着的假面无疑也证明了这一点。

成年男子与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识茵只觉得可怕。出于同情,看阿梨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她解释道:“我不是越王的姬妾,我只是名战俘,你不必唤我姐姐。”

阿梨的目光顿时变得黯然起来:“不是么……阿梨还以为,总算有人来陪阿梨玩了呢。”

识茵有些不忍,旋即道:“不过,我年纪比你大几岁,你要是愿意,也可唤我识茵阿姐。”

两个“阿姐”的含义自然不同,但同样亲切。小姑娘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又甜甜唤道:“识茵阿姐!”

于是,有了这一次的见面,此后,阿梨便常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