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喜欢他,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现在,却告诉她他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中间隔着数重血海深仇……这,这又要她怎么接受他呢?
况且,他们现下又有了孩子……孩子怎么办?孩子是无辜的啊……
一连串的刺激有如千钧巨石压于心弦之上,岌岌可危。识茵承受不住,身子一软,径直晕了过去。
谢明庭忙奔过去扶住她,轻摇她肩胛:“识茵!识茵!”
一时谢氏也焦急不已,忙要上手替她掐人中。武威郡主却冷冷说道:“还是算了吧。”
“我看她好像还不是很明白的样子呢,还当我说的乱.伦是大伯与弟妹?呵,你确信现在把她弄醒,她不会又晕过去?”
这一句极尽恶毒,谢明庭终忍不住:“你真是个疯子!”
武威郡主反唇相讥:“是,我是疯,那也总比你们这些乱.伦的畜牲好!”
“一个你,一个顾识茵,一个谢浔,一个谢知冉……”
她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儿子与昏过去的儿媳,神色渐渐变得狠毒:“你们都是灭伦的人,都是明知是灭伦还要放纵情|欲之人!你们都该死!都该下地狱!”
她像陷入癫狂的神巫,恶毒又疯狂地诅咒。谢云谏再度愣住。
母亲既如此痛恨灭伦的事,可,可哥哥和茵茵的事却是她一手促成。
从头到尾,哥哥在她眼中就只是个复仇的工具。但她恨识茵尚想得通原因,又为什么要这样对哥哥!
听到那熟悉的名字,谢氏脸上的泪珠扑簌而下:“我知道你恨我们,笃定了我们有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可那天晚上,也是我中了药,是我缠着他!孩子也是我要生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却不杀我!”
想起那记忆里温文如玉的兄长,谢氏泪落潸然。那是她少女时期对她最好的人,不介意她的私生女身份,不介意她女扮男装与人交游,会真正欣赏她的画,会鼓励她女子也可和男子一样建功立业……
所以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她,常常借着临摹山水邀他外出。她以为他们发乎情止乎礼,已是恪守了堂兄妹的界限。却没想到,一次宴会后的酒醉,却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母亲杀了父亲的事,谢明庭早已知晓,此时听她亲口道出,也不觉意外。
谢云谏则被这一句惊得宛如神飞天外,震惊地看向母亲。
武威郡主此刻却无暇顾及儿子们。她怒目圆睁,像头发狂的母兽向谢氏咆哮着:“你别狡辩了!”
“他已经死了,你们这对狗男女当年如何当然是你说了算!在伊阙的时候,在北邙的时候,在龙华山的时候……你们偷情过多少回,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吗?单单一个龙华山,就有九次吧?你是破坏了我们,但如果不是他自己移情别恋,你又哪有机会上位?所以这当然是他的错!”
“我们曾经起誓,‘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此生此世都不会分开!他说过,一生一世都只会爱我一个,绝不会移情他人,若非如此,我怎可能嫁他!我为他千里迢迢嫁到洛阳来,我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吃尽了苦,他又凭什么移情别恋?”
“背叛的人,当然该死!”
谢氏眼泪猝然夺眶而出,大喊道:“可你知不知道,哥哥他从没有做过一点对不起你的事!不管你信不信,在那天晚上之前,我们的确是清白的……是我,一直都只是我,是我在妄想他!”
“轰——”
天空彤云密布,轰隆隆又滚过一阵雷车,紫电在云层里如巡夜的龙穿行,骤然划破西面天空,天地间顷刻狂风大作。众人皆是一颤。
武威郡主快意地冷笑:“看吧,说了假话了,天打雷劈啊!”
“我没有!”
母亲们仍在争执不休,谢明庭率先反应了过来:“弟弟。”
他将昏过去的识茵抱给谢云谏:“把识茵先抱进去吧,这里有我。”
他怕她待会儿醒来,听见另一件事,会受不住。
谢云谏神色伤悲,伸手接过面色苍白的女孩子。谢氏却拦住了他,神色惶然:“不……”
“我不能让她留下来……我要带她走……你们把我的女儿还给我,还给我!”
“岳母大人。”谢明庭平静唤她,“天要落雨了,我们进去说话吧。”
她还是摇头,苦涩的泪水有如点点流萤在夜色中闪烁:“不……我要带识茵走……”
“可您看,茵茵现在都这样了,您还忍心带她走么?请您相信我,我们暂去屋中商议——这件事,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陈砾。”他唤不知愣了多久的陈砾父子,“送郡主回临光院。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俨然是要将她软禁起来,武威郡主神色大变:“鹤奴!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明庭神色平静无澜,“母亲做错了事,需要冷静,我就送母亲先去冷静冷静。”
“郡主,小人得罪。”陈砾上前道。
府中部曲方才已被她屏退,陈管事也僵硬着不动,眼见他要来真的,武威郡主怒道:“逆子!为了一个女人,你竟敢幽禁你母亲!”
“你最好不要色令智昏,听了谢知冉的话。你以为——今夜的事情闹大,你还坐得稳那方位子吗?”
“母亲以为,没有今夜的事,儿又能在那位置坐多久?”谢明庭冷声反问。
“——儿的仕途,不是一早就被母亲毁了吗?”
武威郡主心中羞愤,知道他说的是强占弟妻之事,偏偏那事还真是自己搞出来的,无从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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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另一个儿子抱着顾识茵要走,忙又朝他喊:“麟儿,麟儿!”
“你看看你哥哥,做儿子的竟关起他的母亲了,做的像什么话!你救救母亲啊!”
她着急忙慌地朝幼子扑去,又被陈砾死死拦住。而谢云谏内心伤恸,实在不知要怎么面对这样的母亲,把心一横,径自抱着昏迷的识茵下去了。
谢氏焦灼地提裙欲追,身前阴翳一闪,是谢明庭拦住了她:
“岳母大人,我想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了。”
*
将识茵抱回鹿鸣院安置时,窗外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雷声正盛,闪电肆虐,惊得墙上紧闭的窗扉也在狂风中摇摇闪闪,屋内烛火似被余波波及,烛影在窗纸上欢悦跳跃。
床畔,谢明庭看着床榻上昏睡的小娘子沉静的睡颜,眼中柔情脉脉,轻轻拉着她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吻了吻。
他眼中爱意浓稠如徽墨融入深夜,怎样也化不开。谢氏立在一旁瞧见,不由心如刀割。
看起来,这位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倒的确是很爱茵茵,若是没有这些父母辈恩怨,或许也不失为茵茵的良配。
这时谢明庭已替她盖好了锦被,起身道:“我们出去说吧。”
他声音很轻,是怕吵醒了她。二人于是移步去了卧房外的外厅。屋外风雨如晦,闪电的白光在窗纸上明明灭灭,随着门扉的合上,雷声暂时小了一些。
谢云谏已回去看守母亲了,屋中空无一人。谢明庭慢慢斟酌好了言辞,诚恳地在谢氏对面跪下:“我想求母亲成全。”
谢氏说:“不,不行……”
她痛苦地五脏六腑都似绞在一起:“我不能让你们在一起……”
许是早就有过了心理预设,谢明庭心里此时竟无半分波澜,出奇地平静。
他温和地道:“岳母大人,我知道,以我母亲对您做过的恶,我们做小辈的十辈子也无法偿还。可方才您也说,父母辈的恩怨不该祸及我们这些小辈,我与茵茵是真心相爱的,我求您成全我们。”
“至于您与我母亲的事,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给您一个公道。就算是我的母亲,我也绝不会徇私枉法。还有您说的那个送走的孩子,我都可以用尽一切力量去找。”
“我只求你,不要带走茵茵,她就是我的命,我不能没有她。”
他态度诚恳,加之那张与其父有些相似的脸,谢氏对他的印象是不坏的。她流着泪道:“不是我不成全你们。”
“我也算做错了事,你母亲对我的报复,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你们,你们不能在一起……”
“您这就说笑了。”他轻笑一声,听来竟有几分愉悦,“只要她爱我,我爱她,有什么不能在一块儿呢。茵茵曾同我说,两人若是相爱,有什么问题自当一起解决。这件事也是一样。请您相信我,父母辈的仇怨,我可以慢慢解决。”
他看起来倒似对茵茵的身世毫不知情。谢氏忍不住道:“那你知不知道你们是……”
“我知道。”
极清淡的三个字,像是春日花枝上将化的一抔薄雪:“今夜之前,我就猜到了。”
谢氏再度愣住了。
既然猜到,还执迷不悟?她喃喃道:“你还真是个疯子。”
“我知道。”
他还是这三个字,垂下眸,俊颜沉静得像是月下一尊青瓷神祇,脆弱易碎。
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一只青玉盏,眼中一阵阵发空。他低低地说:“没人肯爱我这个疯子,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是她让我领略到人世间的情爱是何滋味,没有她,我会死的。同样的,她也爱我,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还请岳母大人成全我们。”
“不……”谢氏仍是摇头,和泪凄然苦笑,“我不能答应……你们会后悔的……”
“你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啊,你有没有想过,茵茵知道了会有多难过?!”
内室的门扉后,才刚刚醒来的识茵攀着门框立着,恰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听在耳中,鼻翼一酸,两行泪倏地坠下。
谢明庭摇头:“她不会知道。”
“你打算瞒着她?”谢氏问,旋即又摇摇头,“纸包不住火。”
“那至少事情泄露之前,她会是爱我的。”
“那孩子呢?”发现与他说不通道理,谢氏渐渐烦躁,“你知不知道,你们是亲兄妹!不是像我和你父亲那样亲缘较远的堂兄妹!你们身体里至少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兄妹相合而生子,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个病胎!你难道忍心——你们的孩子生下来活受罪吗?!”
许是戳中了他的软肋,这回,他倒是没有立刻否决。半晌,才低低地道:“没什么。”
“这一胎,她愿意生就生,若孩子生下来有病,可以治,她不愿意,那就打掉。我日后也会一直吃药,不会让她怀孕。我不在意子嗣的,我们可以一辈子不要孩子。”
谢氏彻底愣住了。
她摇头喃喃:“你真是糊涂啊……”
“你一点儿,也不像你的父亲。”
兄长,是真正的如玉君子,克己复礼,但他的儿子,却更像是武威郡主,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偏执。
茵茵是她和哥哥的孩子,郡主就要他们兄妹相合而生子。而这位状元郎,明知是兄妹也不放手,当真视人世间的伦理纲常为无物!
偏执成这个样子,她不许他们在一块儿,他就会放手么?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
谢氏痛苦地闭上眼。
茵茵已经有孕了,方才的一点刺激便让她直接晕了过去,如果她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会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她实在没办法想象她会有多崩溃。
她可怜的女儿,实在是禁不住更多的风雨了!
眼泪都似海潮奔涌至眼眶边,她痛苦地捶打着心脏,哭道:“这都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
谢明庭便知她算是松了口,行礼起身:“岳母大人不必这么说。”
“事情因我母亲而起,这件事,我是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这件事不解决,茵茵也不会和我在一块儿。但我也希望,你们的恩怨解决之后,您不要强迫她离开。”
“茵茵应该醒了,我先去看看她。”他说着,移步走至内室的门边。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门后,识茵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睁目看他,忽然间,一头倒在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