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2 / 2)

果不其然,识茵苦笑着摇了摇头,也未多言。

她只道:“其实请求与兄长单独会面,是想请教兄长一件事。”

“你说。”

“武威郡主囚禁我母亲,送走我妹妹,又将我骗入陈留侯府,致使我家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我想要向朝廷讨个公道,却不知朝廷肯不肯给不给我?”

如何个不肯给法,楚淮舟自然明白。他神情复杂地道:“他被革职了。”

“革职?”

“是。”楚淮舟道,“前几天早朝陛下宣的诏,只说他母亲患病,他需在家中奉养母亲,撤去他尚书丞的职务,只保留了个别闲职。”

“茵妹妹,这事我倒是问过。听说,是有思兄自己向陛下提的辞呈。陛下也曾发书嘱咐过我,说你若是想告武威郡主,叫我不必有所顾忌,秉公处理便是。据说——这也是有思兄的意思。”

也是他的意思?

识茵眸间忽漫出一股灼痛。

她想告武威郡主却一直悬而未决,就是因为担心会牵扯到他。她知道他是在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也知道他因此得罪了很多人,譬如母亲的突然出现,再譬如这几天她能明显感觉到被监视,就都是那些人的手笔。

她也知道,他们对付陈留侯府,并非是要替她们母女主持公道,她不能做了别人手中的刀。

但现在楚淮舟却告诉她,他主动辞职,又请女帝出面吩咐京兆府秉公处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打消她状告武威郡主的顾虑。

他被她伤成那样,却还记得为她铺路……

她愣愣地低眸,想起他那日跪在自己面前央求的模样,心间都变得痛苦无助。

他总是这样的,上一次,两军阵前,他用自己的命来换回她。

这次,为了她和母亲,他又要搭上自己的前程和名声。

他得罪了那么多人,她不信他不知道她去状告武威郡主后他的下场,届时骗婚的事一旦被牵扯出来,他的变法,他的前程,就顷刻间皆会碾为齑粉……

明明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为了她,选择毁了自己……

“那就告吧。”见她痛苦,楚淮舟打断她的神思,“既然有思兄也是支持你告的,你就找人写好诉状来告。我一定秉公处理。”

识茵还是没有开口。

楚淮舟知道她是担心牵扯到谢明庭,既有旧怨,他其实对谢明庭没什么好感。但私是私,公是公,这件事已然脱离了私事的范畴,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全然是为了公事对付他。

陛下又偏偏要他来做这个和事佬,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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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办法叫两个人和好。要他亲耳来听喜欢的女子对另一名男子的爱慕也是独一份的恩宠了,楚淮舟在心间苦笑,想了想,心中却有了主意。

“这样吧。”他道,“你回去再好好想想要不要告,明日,我派人来问你的决定。”

心中则想,明日,他另想理由将谢有思约出来,要他亲耳听到识茵对他的喜欢,两个人见面把话说开,也就好了。

识茵母女遂将云梨带了回去,云梨虽不怎么情愿,但看在识茵与谢氏肯照顾她的份上,倒是没有大闹。

她还想亲近识茵,和她道歉,然后能求得她让她男人送自己去殿下身边就再好不过——这些天她也从京兆府探得一点消息,殿下大概率是没死,只是为什么识茵母女会从谢家搬出来,她也没听得很清楚。

进入七月,洛阳的仍旧已十分炎热。夜里,云梨和谢氏睡在客栈内室的大床上,谢氏摇着扇子,同刚认回来的女儿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生父。

云梨却满心不耐,自动忽略了那阵话声,想着日后和越王团聚的事,在母亲扇动的柔和清风中甜甜睡去。

外面客厅的小榻上,识茵抱着汤圆儿和衣睡着,望着窗纸上透出的朦胧星月,想起白日楚淮舟告诉她的种种,却失了眠。

明郎的伤也不知怎么样了。她想。

他腹部本就有旧伤,那天又被他戳出好几道伤口,眼下天气尚且炎热,伤口会很难受的,若是发了脓疮,不仅好得慢,还会危机性命。

识茵枕着荞麦做的布枕,眼睑渐渐添了酸,又忍不住泪落,他为什么,为什么就如此傻呢……

他为什么就笃定了她不曾喜欢他,非要用这种方式逼迫她留下。上次在义兴的时候也是这样,兵临城下,他用性命做赌注换回了她,却是要她和云谏在一起。

可她哪里是不喜欢他,她只是在母亲、妹妹与他之间苦苦挣扎罢了。上天又为什么要他们遇见这些,为什么要全然无辜的他们来承担上一辈的恩怨,连相守都不能……

心绪一点一滴化作了颊畔滴下的泪,起初还只是无声哭泣,到后来,心中悲伤再难承受,她攥着被子痛哭失声。

汤圆儿受了惊吓,从熟睡之中清醒过来,感知到主人的悲伤,它凑上前轻轻用鼻梁蹭着她哭得满是泪水的颊,与她安慰。一人一猫,许久才沉沉睡去。

次日晌午,楚淮舟派来的人果然登门。

识茵将母亲与妹妹支开,略带歉意地向使者表达了回绝之意。

登门的使者却说:“楚大人已经在香晖楼设宴等待夫人了,还请夫人赏个光。”

来人是楚淮舟的亲信,当年在东阳县寄居楚淮舟家中时还曾见过,确是他的人无疑。识茵虽觉奇怪,也还是跟着去了。

香晖楼是洛阳最负盛名的酒楼,楼中熙熙攘攘,宾客众多。她被带入一间雅室,推开门,楚淮舟的脸便出现在视野里。

屋中已然摆好了酒菜,楚淮舟一身青绿便服,人清爽得如同江南三月的翠筠。他笑道:“难得请茵妹妹赏脸吃个饭,快请入座,快请入座。”

识茵笑笑,门扉在身后掩上:“我就不叨扰阿兄这一顿饭了。昨天的事,阿妹已想好,就暂时不告了。”

“为什么?”

厅中还有一间小室,似是隔开的寝房,专供客人醉了酒休息所用。识茵也没在意,道:“我还是担心,担心会牵连他。”

“我不怕兄长笑话,说实话,这些年,我也不介意他当年做的那些过分之事了。我喜欢他,所以我可以原谅他。只是我身为人女,身为人姊,也实在无法不在意他母亲的所作所为……”

“那你可以去告。”楚淮舟看了一眼小室紧闭的门,“他现在已经辞了官,他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去告。”

陛下也说了,解决了这件事,他们才有和好的可能。

识茵还是犹豫:“可私通弟妹是流放两千里的大罪,我是担心这件事会被牵扯出来……”

“是,我是可以说我也是自愿的,无非就是和他一起流放,为了他,我也愿意,也可以不要名声。但京中历来对这种事津津乐道,真要传出去,舆论会不可控的。届时,他的前途就全毁了。”

“他本来前途无量,是因为我才卷入那些纷争的。我,我不想再过分伤他……”

她痛苦地说着,近乎窒息。

没人知道昨夜的她有多煎熬,一边是母亲和妹妹十二年来所遭受的非人的虐待,一边却是她心爱的人。选择放弃哪一个,对她都似酷刑。

喜欢的女孩子眼中悉是对另一个男子的担忧,楚淮舟心间也有些酸。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为什么不回去呢?”

她还是摇头:“我没有办法原谅他母亲的所作所为,这件事不解决,我是没有办法和他在一起的。但是我又实在不愿意伤他,所以就这样吧,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这两年来的种种,就当是一场梦。

楚淮舟又道:“要不,你和有思兄再商量商量?”

她再度摇头:“我没有那个脸再去见他。”

那日走得那般决绝,想来已是将他的心伤透了。同样的,他也应该不会再来找她。

楚淮舟却笑了:“可若,他愿意来见你呢?”

识茵尚未明白这句话所指,便见房中那间始终掩上的小室的门应声打开,门后,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谢明庭坐在一方轮椅上,叫谢云谏扶着,缓缓驶出。

四目相对,他眼中情意似万千光华涌动,欲言又止。她眼中一涩,嗫嚅着唇唤了句“明郎”,蓦地上前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