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1 / 2)

第 109 章

识茵却没有和他说笑的心思, 见他如此不放在心上,突兀地又红了眼眶:“你,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过来的这一路上, 那些街头巷尾是怎么说你的?”

谢明庭面上的笑微微淡去一分:“还能怎么说。”

“表里不一,沽名钓誉, 见色起意, 强占弟妹, 知法犯法,禽兽不如?识茵,那些话我若在意, 当年我也就不会做出那些事了。何况这本就是我做错了事, 人家骂的是对的, 你肯宽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不必为我抱屈。”

当年的事,他是后悔,但后悔的是欺骗, 是对她所使手段的激烈、对弟弟肆无忌惮的伤害, 他从不后悔对她的强求,不后悔曾做过弟弟的替代, 不后悔得到她。

识茵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对你不公平……”

她想起那些话心便疼得有如挨刀子,是, 他是做错了事,但那些事, 这世上也只有她和云谏能指责他, 旁人凭什么那么说?

更凭什么, 要将他私德的有亏,上升到公事之上?分明他一心为公, 在义兴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回京以后,也是全力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他分明没有对不起除她和云谏外任何一个人。

谢明庭却道:“公不公平又重要吗?”

“他们反对的是变法本身,我是这个领头人,自然会千方百计地针对我。如若我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去计较公不公平,反倒是庸人自扰了。”

“也是。”识茵转念一想,也赞同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众必非之。是明郎行高于众才遭来诋毁,若明郎像庸人一般庸庸碌碌,自然也就不会遭受那些中伤了。可那样的明郎,我才不喜欢。”

谢明庭微笑:“茵娘这张嘴近来怎生这样甜,是抹了蜜么?”

她不愿哭哭啼啼,倒是一改方才的伤怀,坐在他膝上抱着他脖子柔情脉脉地说了好一阵话。

只是到底还是心疼,末了,又理着他满是褶皱的衣领,担忧地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我现在一切都好,随我娘住在我表兄家中,有我母亲和我表兄他们照顾。可我总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那天,她在京兆府擂响了登闻鼓后,表兄便顺理成章地带着舅舅找了过来,母亲和舅舅抱头痛哭,随后,便邀了她们家去。

亲人团聚自是乐事,表兄和舅舅对她也很好,可她既有了孩子,总是下意识想要依靠夫婿,和他分享孕中种种。他既不在身边,自然也就孤单落寞了。

“明郎,你给我句准话吧?接下来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出来呢?你,你不会真的要流放到沧州去吧?”

女孩子眉眼盈盈,眼中悉是对他的担心。谢明庭抚着她脸的手微微一滞:“不会的。”

“我没事的,在这里也很自在,不必过多为我担心。你先回去安心养着,有什么,我会让云谏和楚府台带话给你的。”

“至于我什么时候出来,这得看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了。”

他们?

识茵转瞬明白过来意谓何指,回头瞥见谢云谏又出现在牢门外、一脸焦急地看着他们,便知是探监的时间到了。

她忙擦净了脸上残余的粉泪,将食盒中的几样小点都端出来,用筷子夹了块给他:“这是蟹粉酥,这

是玉露团……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今天是中秋,你也吃一点吧。”

糕粉入唇即化,十分香甜。他就着她的手衔住一块,颔首微笑:“娘子的心意为夫已经尝到了,有劳娘子了。不过今夜是中秋,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母亲和舅舅他们都还在等着你呢。”

识茵只恋恋不舍地望他:“保重自己。”

一时谢云谏送了她出去,自己却留了下来,眉眼间仍有对哥哥方才那番话的置气。

他故作不知,微笑道:“怎么了?”

谢云谏瞪他一眼,烦他的明知故问,没好气地道:“玄英的消息,他们打算动手了。”

谢明庭将识茵做的糕点与他分食:“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十。”

下月初十是太|祖的忌辰,按照惯例,女帝会带领文武百官前往北邙祭奠太|祖,京城必然空虚。

“还真是迫不及待。”他端起桌案上黑黢黢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旋即却轻蔑笑了,“想来场高平陵之变?可惜陛下不是魏少帝,我弟弟也不会是曹爽那等草包。”

他动作优雅,斜倚着冰冷的铁栅栏,手持着豁开一个口子的破旧瓷碗,也如拿的是上好玉杯一般赏心悦目。

未曾完全束起的墨发绸缎似的披泻于背,为那张本就俊朗如美玉的脸更添几分阴郁俊美。他问弟弟:“那陛下打算怎么做呢?”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呗。”谢云谏双手撑在颈后,闲适地甚了个懒腰,“这群冥顽不灵的老乌龟,整天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只盘算着他们自己那点儿门户私计。陛下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如今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奸人都跳出来,把他们都除掉。”

又不无自豪地道:“他们大概率会先对付我,谁让我如今掌着南衙的虎符呢?”

魏朝的禁军分为北衙六军与南衙十六卫,其中,北衙六军是天子的近卫军,驻扎于宫城西北的西内苑。南衙十六卫则负责拱卫京师诸城门,人数众多。

南衙北衙各军原本各有首领,直接听命于天子本人。这原是为了互相制衡,为免其中一支力量过大。但自女帝上位后,为了集权,又将这些禁军整合为两支,设置了禁军统领之位,将权力分给了亲近之人。

谢云谏两年前便因建康军饷案升任南衙禁军的统领,今年归京,又被任命为禁军统领,手掌南衙北衙的虎符。

高耀所掌的羽林军只是北衙禁军中的一支,相较于驻守整个京城的南衙禁军十六卫,自然寡不敌众。虽说事先也勾结了南衙禁军中的几卫,但调动兵马的虎符在谢云谏手里,他要去调动其他的禁军军队,必得过谢云谏这一关。

见弟弟面色轻松,谢明庭不禁问:“你这么自信,就不怕会受伤?”

“这有什么好怕的。”谢云谏满不在乎地道,“再危险,还比得过在塞上和那些柔然人西域人吐谷浑人拼刺刀么?那姓高的一家暗算过你多少次了,我早看不顺眼了。这次正好替你报仇。”

又笑道:“哥,我对你这么好,可别太感动哦。”

总这么孩子气。

谢明庭也笑了。

却是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我去吧。总归我们俩长得都一样,让他们发现自己被骗,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你说什么?”谢云谏没听清。

“让我去。”谢明庭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坚毅,“义兴郡的时候,你扮过我一次,如今,也是时候还了。”

*

谢明庭提的建议是让他扮成弟弟,去应付届时前来讨要兵符的叛党。

此事十分冒险,谢云谏自然不同意让哥哥替代。但谢明庭的书信送到徽猷殿后,女帝却颇为认可:“这法子不错。金蝉脱壳,瞒天过海,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又对身边的两个男人感慨:“到底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有思不愿让仲凌涉险,甘愿自己扮作他,棠棣情深,真是感动天地。”

“朕之前还担心他们会因为争妻而闹翻脸,现在想来,倒是多虑了。”

这话就差明着说自己不该针对封思远了,周玄英在心中冷笑,身为正室,一次次容许封思远这个侧室登堂入室,就算偶尔吃醋,也从没有不顾全大局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这还不算识大体么?

这话自然只敢在心中说说,一时封思远笑着称是,周玄英却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