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听说,这楚淮舟当年就想提亲的,是被你捷足先登了。如今,倒似反过来了。”
酒液汩汩裹响在寂静里,说这句的时候,他视线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对方,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就不信,如果这真的是谢明庭,这顶乌龟帽子都戴在头顶上了,他还会没有反应。
谢明庭知道对方是在试探,晃了晃杯子落寞地笑:“由他去吧,两家弄成这样,母亲幽禁,哥哥流放,血海深仇,我是没法子了。”
掩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紧攥,手背青筋暴起,指骨几乎都为之捏碎。
几番的试探也没个结果,高耀心头疑窦渐消。愈发招呼了歌伎上来行酒,添酒频频,将方才的尴尬都拂落了去。
于是,酒过三巡,三人意料之中的醉倒了。
“这应该是睡熟了吧?”
一名下属摇了摇烂醉如泥的谢明庭,对方殊无反应,一动不动。
腰间鞶囊轻而易举地被解下,爵印、官印、以及掌兵的虎符一应俱全。亲僚迅速地将虎符取出呈上,高耀接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确是南衙十二卫的虎符无疑。
虎符是真的,可这人……
高耀还遗留着几分疑虑,这时,方才被派出去刺探情形的侍卫已然回来,一路小跑着进入大堂,气喘吁吁地说:“回将军,京兆府好好的,城中也好好的,并未戒严,南衙禁军府操练如旧,看起来,不像有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样子……”
这就对了。
如果谢云谏事先料到他们“勤王”,必然会有一番准备,不会毫无动静。高耀所有的疑窦都因了这一句烟消云散,立刻吩咐其中一名下属:“你现在就带上这块虎符,去南衙调兵。就说周玄英谋反,幽陛下于敬陵陵园,陛下急诏我等勤王!”
“是!”下属领命,又迟疑地看了眼桌上趴着的人,“那,那他怎么处理?”
高耀神色厌恶:“先捆着吧。”
谢云谏现在还不能死。
他们是打着周玄英谋反、“清君侧”的名号,来调动禁军去围剿周玄英及女帝本人,届时将女帝及文武大臣的死全扣在周玄英本人身上即可,而他们则始终是忠于朝廷的一方。
然调动禁军不可能不经过谢云谏的手,事后还须拿他哥哥和母亲来要挟他作伪证,所以,谢云谏必不能死。否则,他们就真成了叛军了,届时又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稳不住朝局,天下兵马必将纷涌而至,前来勤王,更别说,还有周玄英的母亲……“凉州大马,横行天下”,西北的凉州军是整个大魏最精锐的军队,那个女人,也并不好对付。
想到这儿,他急又吩咐:“你,派几十个人去安业坊苏家把顾识茵捆了。你,带队去陈留侯府,先抓武威郡主!”
“那谢明庭呢?”
“他在京兆府里,暂时先不要打草惊蛇。其余人等,都随我先行出城,前往北邙勤王!”
“是!”
羽林军府中尚有一万人马,当高耀组织好人马浩浩荡荡地赶赴前往北邙的必经之路——安喜门时,城门紧闭,御道两侧已然人影空空,里坊一片死寂。
秋阳匿在浓重的云层后,天光晦暗,呖呖闻孤雁。高耀原本带队在前,见此情形,立刻擡手止住了前行的队伍:“不好!”
“恐怕有诈!”
话音刚落,两侧里坊之后羽矢密密麻麻,飞蝗一般疾驰打来,街巷间霎时杀声震天。
无数身披甲胄的将士从低矮的坊墙后跳了出来,挥舞着武器同羽林卫拼杀。高耀心知中计,挥动长剑不住抵挡着朝他打来的羽矢,一面暗骂谢云谏狡黠,一面焦灼地朝前方看去。
前方的城楼上,已然王旗高悬,方才还在酒宴上与他把酒言欢的谢云谏果然出现在城楼之上,一身甲胄,兜鍪红缨猎猎,手里提领着一个人头,正是方才被他叫去调兵的下属。
“高兄。”他将人头抛下城楼来,朗声笑道,“把我哥灌醉,盗走虎符、前来调兵,你这是想做什么呀?”
他哥?
高耀眼眶猝然一紧。
身后突兀地响起马蹄阵阵,兵马橐橐,如环佩相撞,清脆悦耳。他朝身后看去,队伍的尽处有人率队而来,着便服,策白马,面容都在昏暗天光与沙尘弥漫里模糊不清。
“不是请我喝酒么?”马上之人笑着道,眉目昳丽,宛如刻画,“高兄为何不辞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