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你去。”周玄英却冷笑,“这脏水都泼到陛下与孤身上了,孤自己的仇,岂会假以他人之手?”
“陛下!”他出列,在女帝身前跪下,“您宽宏大量,孤眼里却是个容不下沙子的!他们竟这样指黑为白,请将龙虎军兵符交于臣,让臣去剿灭他们。”
左右龙虎军是天子近卫、北衙六卫中的两支队伍,绝对的天子亲随,此来祭陵,为请君入瓮,也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就只带了六千龙虎军。
其余四卫,分别是左羽林卫、左神武军、右神武军与高耀所掌的右羽林卫。其中,那右神武军的将领便是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家三郎王歙,左神武军的将领柳仞病假未归,就定是王三假传圣旨、率部而来了。
女帝想的却是城内之势,不知谢氏兄弟处理好高耀没有?是否断其增援?不免微微走神。
周玄英将这幕瞧在眼中,霎时心头如刺钢刺,尖锐一疼。
旋即,他没什么表情地接了兵符出殿,命兵士将殿门全部关闭,另留了三百甲士护佑,匆匆赶赴陵园大门。
陵园的正门北门之外,果已聚集起了大量的神武军,周玄英登上陵园城门上一瞧,为首之人,赫然是那出身名门琅琊王氏、与高耀交好的王家三郎。一见到他,先是一怔,脸上旋即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质问神情:“周玄英!你把陛下怎么了?!”
乱臣贼子,竟还先发制人!周玄英冷笑连连:“这话应该孤来问你吧?你身为神武军将领,未得陛下诏令,谁许的你出京妄动?”
“自然是奉诏讨贼。”王三大言不惭地道,说着,振臂而呼,“弟兄们,陛下被这贼人囚禁在陵殿里呢!都随我上!歼灭叛贼,攘除奸凶!”
他并不给周玄英反应的机会,旗帜一挥,号角一响,其身后的万余名骑兵立刻朝着紧闭的大门猛冲。
神武军本是天子亲卫,此刻却轻易听信王三之语,对他们的君主倒戈相向,为虎作伥。周玄英在城楼上瞧见,顿时气不打一处出。
这也算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了。神武军自小鱼上位初年就一直掌握在士族手中,除他们的统领外,只听命于天子本人,连他这个国之小君也指挥不得。
北衙禁军里已经有一支貌合神离的羽林军了,再添上两支神武军,风险可想而知。只不过彼时君臣尚不足以撕破脸,自然一切风平浪静。
起初,他也不是没担心过,提议将神武军拆分,迁出禁军队伍,新成立一支禁军,全换上他们凉州的骑兵。但小鱼却说,他们家圣眷正浓,将国家的西北交予他母亲已是极限,若再在禁军里安插凉州势力,必然会引得天下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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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她明知留在士族手中亦有隐患,也不愿让他来保护她。
说到底,是不曾全然相信他的。就如方才……
心下又是猝然一阵疼痛,宛如心弦断裂。周玄英迅速回过神,急命军士架起劲弓强弩抵挡:
“好啊!”
他怒喝道,“竟敢假传圣旨,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伴随这一声令下,城楼上万箭齐发,无数早已备好的守城器械被推下城去,硝烟,火石,落星般滚入楼下冲锋的骑兵队伍里,只闻轰的一声,顷刻间爆发出冲天的火焰,底下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身首异处。
周玄英原就是守城的好手,又因陵园不似一般的城池宽阔,与叛军的接触面较小,方便了他们守城的同时,叛军的万余骑兵却不便发动冲锋,反倒被地形与队形限制,往往前面的还没冲出去后面就追了上来,自相践踏是多数。
王三急忙策马在队伍里来回,试图控制住渐渐溃败的队形。
周玄英在城楼上瞧见,简直笑出了声:“一群废物东西!哪里比得上我凉州男儿!”
等这件事结束,他正好让母亲再送一万人的队伍入京,重新组建神武新军。
“国公。”身旁的亲卫明泉忽然唤他,“有人来了。”
众人展目一望,密林的那头已然激起沙尘阵阵,显然是兵马响动,只相距甚远,却难断定是敌是友。
几名亲卫喃喃出声:“不知是援军还是……”
若是,被高耀他们得手了呢?
“一定是云谏他们。”周玄英却斩钉截铁地道,“一定是!”
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陛下也没有信错人,约莫两刻钟后,谢云谏即率领万余名禁军赶到陵园之下。
王家三郎本欲撤兵,改从左侧的东门攻击,谢云谏恰于此时率众赶到,短兵相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亲自带队,一杆长枪在风中耍得虎虎生风,勇猛无比,勇往直前,将叛军的队形彻底冲垮。
叛军原是骑兵,原就在这狭小的地段施展不开,如今又被猛攻,来不及收撤攻势,竟多是自相践踏,死伤者十之七八。
“唉,真是不行!”
哥哥还在队伍后面,谢云谏身在马上,笑着对那被战马践踏在地的王家三郎道:“你琅琊王氏三百年前好歹也是彪炳宇内的一等士族,如今竟沦落到要跟着渤海高氏这等三流士族狼狈为奸,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我真耻于曾与尔并称王谢!”
“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么?还学你祖上搞叛乱么?还是学投降学得更快吧?”
琅琊王氏当年随晋室南迁,乃后晋的一等功臣,全盛时曾有“王与马,共天下”之称,以至于祖上的王敦曾自恃功高,发动叛乱威逼朝廷。
到后来,太/祖灭南朝,琅琊王氏又是第一个率领江东士族投降。谢云谏这话等于是将王家的老底都揭了。王家三郎躺在马蹄下,一张脸都气得几乎变形:“谢云谏!你可真是魏室的好狗!”
“也难怪如今门户凋零得只剩你兄弟二人也不怨不恨,只我提醒你一句,自古狡兔既死,猎犬理自应烹——你以为,你们兄弟能有什么好下场?!”
“是走狗么?”谢明庭这时却策马从队伍后面走了过来,眉目淡然,“自我族先祖建立北府兵以来,我陈郡谢氏深沐国家恩泽,为龙为光,或卿或将,莫不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以思报国之志,何尝计较过家族荣耀?今我兄弟二人,身为谢家直系后裔,蒙陛下不弃,身居台阁,手握重兵,又岂能坐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惑乱朝纲,荼毒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