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庭合上那挪文书,自袖中将整理好的审问卷宗上呈给女帝:“臣不敢直接断定事情与楚国公无关但根据臣审问的那几名中阶叛将的证词来看,他们全然不知晓楚国公的存在,因此臣认为,楚国公理应是没有参与叛乱的。”
女帝面色这才和缓了些,负手背身,只留了个宛如孤凤般清冷孤傲的身影与他:“朕当然知道他不会。”
“这些年,他多数时候都在江南,和你们在一块。哪有时间去搞这些。只是他那个脾气,如此暴烈,屡屡犯上,传出去都不由得人不信。”
“这件事你先慢慢地查,仔细地查,全力洗净他的冤屈。朕担心如果太早结案,反倒又传出什么朕包庇他的流言蜚语。”
女帝的家事,谢明庭不好插言,只喏喏应是。
女帝又叹口气:“你去看看他吧,就当是替朕去看看他。事情完全水落石出以前,朕不好表态。”
*
紫微城,显阳殿。
周玄英早在昨日返回城中后即被幽禁起来——自然,说幽禁或许并不准确,他并没有明确的罪名,女帝陛下对外宣称,是为避嫌才强行卸了他身上的担子,命他在宫中静候结果。
但以周玄英的性子,如何能接受这样不明不白的冤屈。谢明庭赶过去的时候,宫中已被他闹了个天翻地覆,殿中处处都是砸碎的器皿、摊开的书卷,宫娥宦者瑟瑟发抖地跪在外殿里,宦者的通报才落,殿中便传来一声暴怒的“滚!”字。
伴随这一句被掷出殿来的还有一柄鎏金的仙鹤铜尊,“砰”的一声清脆,径直砸到了殿外焚香的大鼎上,随后在红线毯上咕噜咕噜滚了几滚,停在谢明庭身前。
谢明庭拾起那枚铜尊,掠过满地的狼藉进入内殿。帷幔轻舞的书案之畔,周玄英未曾束发,满身酒气,正颓然饮酒。身侧更掷落着大量酒樽与散落的书册,倾洒的酒液浸润了书册上的墨字,墨迹模糊,已是不能看了。
“你来做什么。”知道是他,周玄英话声尖利,活像只不好惹的刺猬,“来看我的笑话么?我告诉你,孤一日不死,你和那姓封的想都别想上位!”
谢明庭不欲与他逞这些口舌之争,一心只想早些结束了回去陪伴妻子。他淡淡地道:“下臣是命陛下之令,前来看望国公。”
“陛下说了,她知道国公是为人陷害,只请国公暂且稍安勿躁,在此静思几日。”
“她信我?”周玄英自嘲地喃喃,满脸的颓废失意,“她信我会把我关起来?关在这儿?这话你相信吗?”
谢明庭面无表情:“陛下也是为了还国公清白。”
“清白……”周玄英再度自嘲一笑,“我当然是清白的!那姓高的自己反叛不成,却将脏水泼到我的身上!此举天下人皆知,我不明白有什么好查的!”
“当然要查。”谢明庭耐着性子劝解,“陛下岂是猜忌国公,陛下分明是在保护国公。只有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陛下才能向所有人诏告您的清白。”
“没什么好诏告的。”周玄英失望地摇头,“她明知道我对她的忠心日月可鉴,也明知道,我什么都不在乎,唯独在意她对我的信任,可她还是这般把我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为什么?就因为我母亲手握重兵,就因为封思远比我先认识她几年,她就总对他深信不疑。而我,不管我为她付出多少,到头来还是逃不过猜忌二字!”
周玄英宛如陷入癫狂,声声质问,悲凉又声嘶力竭。然既提到凉州的军马,谢明庭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劝了。
事实上,姨母手握重兵,雄踞西北,换作是他,也无法完全放心这样的外戚。
所以,尽管女帝向他表明对于周玄英的信任,他也实在拿不准女帝内心的想法。
谢明庭尚在思考着应答之句,周玄英忽又擡眸朝他望来,目中精光如电:“我知道了。”
“……新法,平叛,都是我的功劳。一定是她嫌我太出风头,太压着封思远了,所以就要借此事来打压打压我,好让我与天下人明白,封思远才是她的心头肉,呵呵,我算什么呢!我的清白又算什么?!”
这一声极尽落寞又极尽自嘲,宛如锋锐的刀刺进血肉里。谢明庭无言以对。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鄙夷周玄英的行为,然回想起从前识茵不爱自己、却要选择弟弟时,他内心也一样备受煎熬,整日都在崩溃与疯魔的边缘苦苦挣扎,便突然明了周玄英的感受。
——三个人的关系里,被爱得少的那个,才最可怜,最患得患失。
他只能劝道:“陛下并未这么想,臣今日来时,陛下还特意嘱咐臣,劝国公放心。可见陛下是信任国公的,国公就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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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自菲薄了。”
信任?
周玄英悲怆咧唇,仰头又将一口烈酒灌入喉中。
他要的是像封思远一样,百分之百的信任,但偏偏他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这一句劝说自然也没起到什么作用,知道劝说无益,他也没在显阳殿待多久,只离开时特意嘱咐了周玄英的亲卫一声:“去禀告宋国公吧,楚国公心神癫狂,似有自戕的倾向,请他务必劝说陛下来看望楚国公,宽慰人心。”
亲卫自然千恩万谢,当即便往中书台去了。谢明庭一直在宫中等到封思远明确的答复,才终于得以踩着暗沉下来的天色,往安业坊去。
识茵自然早早吩咐了家中的仆妇留了门,然此时她的闺房里,却还有个不速之客——原本一直跟着母亲住的云梨今日用过晚饭后却留了下来,硬要缠着她讲授《九章算术》。识茵原本不愿,她便红了眼睛道:“我知道阿姐还因为从前的事不喜欢我,可阿梨已经改正了,阿梨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惹阿姐生气了。”
“阿梨也是想着,我们久住在舅舅家,是很大的负担。阿梨只想多学些本事,为阿娘和舅舅分担重担。”
这一番话挑不出任何毛病,识茵只得同意,否则,她必然又会去向母亲哭诉自己不理她。遂耐着性子给她讲了几道题,一讲就讲到了亥时。
眼看天色不造,云梨顺势要求留下:“夜深了,阿梨好害怕。阿姐就让阿梨留下来吧,阿梨想和阿姐睡……”
识茵自然不许。
昨夜吩咐了郎婿过来,她十分担心妹妹回去晚了会和谢明庭撞上,遂严厉地板起脸来:“别闹了。”
“快回去睡吧,母亲还在等你。”
云梨沮丧地垮了一张小脸,却也不敢抗命,乖乖地收拾了书具:“那阿梨就回去了,阿姐早些休息。”
她背起谢氏专为她做的小书包,起身离开。这时,正好撞见谢明庭趿着灯影月色踏上庭阶来,当日被送进京兆府大牢的一幕幕重新浮上脑海,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日日担惊受怕肠子会流一地……云梨霎时小脸一黑,张开双臂就拦在了门口:
“你怎么又来了。”
“你,你现在可是我和阿姐离婚了,都离婚了还来!谁许你来的!来人啊,快把这个骗吃骗喝骗……的狂徒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