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2 / 2)

她双眸在灯烛余辉下亮得像星子,熠熠映着他影子,漾漾荡着欢喜。谢明庭心下一痛,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说道:

“我……我可能没办法陪在你和孩子身边了。”

她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他并非说笑而是认真的,忙追问:“为什么?陛下不是都已经赦免你了么?为何这么说?”

“陛下赦免是陛下的好意,可我曾经做错事、对不起你也是事实。我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让她来承担我自己的错误。”

原本,他是不必在意女帝的,他和她从不是什么肝胆相照的君臣,他为她推动改制,也是因她帮他得到了茵茵,并非他真的就对这位君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自昨日她在陵殿里痛斥叛臣以来,他忽然有些理解她。

理解她身为女子坐稳江山的不易,理解她亟需功绩来证明自己,也理解她,藏在这一份出于维护自身地位才急躁开启改制下的真正爱国爱民的心。

一人做事一人当,曾经骗婚的事,是他一手犯下。他不该让女帝来替他承担,也不能因为有了茵茵的原谅,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坦然接受。

识茵愣住了。

事情都过去了这样久,她自己都已忘却,他却始终放在心上耿耿

依哗

于怀,也是她没有想到的,又偏偏是在这个她下定决心接受他的时候……眉眼一时黯如密云,没有开口。

“识茵。”知道她不开心,他很诚恳地解释,“你肯原谅我,我自然开心。但天地之间,法者为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没有人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我也一样。否则,推行改制,我与陛下要如何取信于天下?将来你若重修法典,又如何取信于天下?”

“所以,处理完叛乱这件事情后,我会向陛下请求离京外放三年,去赎我的罪过。我可能没有办法陪在你身边了,只能拜托云谏和你表哥来照顾你,但你生产之时,我一定尽全力赶回来。待我流放之期日满,我们,就不会有片刻的分离。”

好容易才盼来的团聚,竟然只是离别前又一次镜花水月的幻梦。识茵眼眸宛如秋水凝滞不起,只在灯下泛着隐隐的金色涟漪,似是水光。

“茵茵?”见她不语,谢明庭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她回过神,极力忍住蹿至鼻尖的酸涩,哑声问:“我可以跟你去吗?”

她很怀念当初在义兴的日子,她身为郡守夫人,助他处理郡内事务,帮助百姓的同时,她自己也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实在是段惬意的时光。

谢明庭轻轻摇首。

“陛下许你在宫中修《魏律》,是对你学识的信任,想要栽培你。你要对得起她的这份信任,也不要白白埋没了你的学识和才华,又何必因为我断送你的抱负呢?难道,你就想要在内宅之中困守一生么?”

她被说得有些愣住,她从来不是有政治野心的女子,自小接受的教育是要她相夫教子,虽然曾在发现骗婚后萌生过独立生活的想法,但终究不曾不知天高地厚的想到为官的这一条路上来。是女帝告诉她,她可以依靠自己的学识像男子一样在朝为官,但这也是被动的,她从没有什么为官的野心和抱负。

但现在,他却说,不要因为他而断送自己的抱负与前程……

她又真的可以达成他和陛下的期许么?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他和陛下却那么笃定她可以做好……

见她似有所悟,谢明庭又接着说了下去:“所以茵茵,等孩子出生后,你调养好了,就入宫做女官吧。我会安排好我们的孩子,你不必有所顾虑,好好做你自己的事情,不要因为我和孩子,就轻易放弃。”

“我希望,三年之后,我回京之时,见到的,是能在朝堂之上有所建树的你,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话已然说至这个份上,再挽留也是枉然。识茵眼角湿润,猫儿似的在他怀中拱了拱,将他抱得更紧:“早些回来。”

她哑声道:“我和宝宝,都会等你的……”

*

紫微城,徽猷殿。

夜已经很深了,女帝的寝殿徽猷殿灯火犹未熄灭,内寝的书案之畔,女帝疲倦地合上最后一本大理寺呈交上来的卷宗,似随口地问:“那个爆炭现在怎么样了?”

已是深夜,内寝里陪伴的就唯有封思远。尽管早向女帝禀报了谢明庭请求她去显阳殿看望周玄英的想法,却被拒绝。直至此时,才重被问起。

“现在还不知道。”他赶紧答,又道,“陛下还是去瞧瞧玄英吧。听有思话里的意思,玄英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他的性子陛下是知道的,宁折不弯,如今蒙受此等冤屈,心中的难过可想而知。还请陛下移宫,就当是宽他的心,做做样子也是好的。”

女帝心中究竟也放心不下。叹口气起身:“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