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供奉在清水寺的谢浔遗骨便被寻了出来,送往北邙山下的谢浔墓重新安葬。
谢云谏比哥哥先到,同清水寺的住持说明来意,见事已败露,住持自然也就没再替武威郡主遮掩,只叹息着,将他带到了供奉谢浔“遗骨”的地藏殿里。
于是谢云谏就此迎来了今日的第二次崩溃——原来,父亲的遗骨与神主前,供奉的并不是什么往生灯,而是八十一盏由尸油制成的镇魂灯,是郡主当初告诉寺里,陈留侯枉死,她感到害怕,让僧人依照佛教的仪式将他火化,烧出来的类似舍利的东西,她带回了家中,聊作安慰。剩下烧不尽的遗骨,则交予清水寺供奉起来,以八十一盏镇魂灯镇之,等到她百年之后,再一起下葬,以期来世还能遇见。
镇魂灯,镇魂……
可母亲彼时那样恨他,几同于将父亲挫骨扬灰。这些镇魂灯,究竟是如母亲所言,是为了拖延他的转世时间,以期来世。还是只是为了镇压住他的冤魂,让他永世不能超生?
那一刻,初知真相的谢云谏几乎崩溃,幸得谢明庭及时赶到,先行安抚住了弟弟,兄弟二人,先将父亲遗骸迁出寺庙安葬,直至傍晚才回到了禁卫封锁的临光院问母亲。
叱云月仍守在临光院里,闻明来意,却摇了摇头:“她没法再回答你了。”
“你们自己看吧。”
房门打开,幽暗的内室显露于幽蓝天色与红烛艳辉之下。屋中红烛潋滟成海,武威郡主正坐在摆着龙凤花烛的妆台前,一身成婚的大喜红装,口中轻哼着歌谣,痴痴地望着镜中,给自己添妆。
一件件昔年成婚时的玉簪花钗被重新别上突然斑白的云鬓上,纵使施了脂粉,那张早已染上岁月痕迹的脸也恢复不成年轻时的花容月貌。唯有那清脆如旧的嗓音,与脸上痴痴的神情,犹似当年凉州塞上,怀着满腔少女春心即将嫁去京城的红裙小郡主。
她腕上仍戴着那两串被抚摸过千万遍的“佛骨手串”,轻哼着歌谣,满脸都是春风沉醉的笑。待走得近了,才能听见她所唱的曲辞: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歌声轻柔,欢邪悦心。
是那首来自凉州敦煌的曲子词,一遍遍被她唱来,诉说着对爱人情谊长长久久的不变。
谢云谏觉得诡异,愣愣地在房门前停住脚步:“阿娘她……”
谢明庭也觉出一丝不对来,征询地看向姨母。
叱云月则叹口气:“她疯了。”
“从你走后,就是这样了。”
兄弟二人都是一愣,谢云谏丢给哥哥一个埋怨的眼神,擡脚快步进屋。
“阿娘……”
这时武威郡主也看见了他,脸上霎时绽开欢喜的笑容,她提着裙子,像少女一般轻巧灵动地朝儿子奔过去:
“谢郎,谢郎,萼儿好看吗……”
竟是将他认成了谢浔。
然还不待谢云谏回答什么,她忽而苦笑两声,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可是,可是谢郎死了啊……他死了啊!”
谢明庭心下一恸,心尖漫开一阵悔意。
或许,他下午也不该直接告诉母亲真相。
她毕竟是他的母亲,他只是难过
依哗
她不曾为杀死父亲悔恨,并非真的要逼疯她。
“事已至此,她也算得到了她应有的惩罚。我会向陛下求情,带她回凉州。”
姨母的声音将他从出神中拉回,叱云月转身朝外走,是要入宫面圣。
“反正她的惩罚是幽禁,在哪里都是幽禁,你就不要再阻拦了。”
*
半个月后,谢明庭外放的诏令下来的那日,叱云月与丈夫周沐返回凉州。
女帝与周玄英、封思远送到了宫门口便不能再送,剩下的路途,则由谢明庭兄弟与识茵这些晚辈代为效劳。一直将人送到了洛阳西郊外十五里处的长亭,叱云月便不许他们再送了。
“行了,你今日还要外放呢,别再送了,回去吧。”叱云月道,“你媳妇儿还怀着身孕,也不适合走这么久的路。”
“你母亲,我会好好照顾的。你就放心吧。”
这次被一起带回凉州的还有已经疯了的武威郡主。身为堂姐,叱云月实在不忍她再生活在那座有她和谢浔记忆的侯府里,一遍遍地遭受刺激,便向女帝求了个情,将她带回凉州,对外则宣称武威郡主病逝。
总归在哪里都是幽禁,女帝同意了。
“那就拜托姨母了。”谢明庭道。
马车里仍传来母亲的歌声,他温声嘱咐了识茵在原地等他,随后,先行去到了马车之前。
车帘拉开,武威郡主正捧着一束早已枯萎的紫花苜蓿,神色痴痴地轻哼着歌。
只属于少女的神情出现在已逾四十的妇人身上,看起来倒十分违和。
紫花苜蓿是凉州陌上随处可见的花,想也知道她拿这花是为的什么。谢明庭喉口微涩,不及开口,那张在见了他时总是溢满厌恶的脸竟破天荒地绽出个笑:“是你呀。”
“怎么跑得额上这么多汗。”
武威郡主微笑说着,掏出帕子微微探出身来,要替他擦额上的汗,“快过来,我儿乖乖的,让阿娘给你擦一擦,不然待会儿冷风一吹,又要着凉……”
谢明庭从未得过母亲这样的关怀,不由心跳都慢了半拍,怔怔地望着那个从未得过的笑,只觉恍如隔世。
然而下一瞬,幻梦即被无情打破。武威郡主温柔地拿帕子擦着他的脸:“麟儿,你要乖乖的哦。”
“你已经七岁了,是个小小的男子汉了。不可以老是挑食,不可以爬很高的树,不可以揪别人女孩子的小辫子,也不可以上房揭瓦,不可以老是把你父亲当成大马骑……他好歹也是个侯爷啊,叫下人们看见,多没面子……”
武威郡主絮絮叨叨说着,全是谢云谏幼年时的趣事。谢明庭神情已如冰僵滞。
原来,之所以对他如此和颜悦色,不过是因为将他当成了弟弟……
母亲,果然对他从没有过慈母之情……
一旁的谢云谏与识茵也都全然听见,谢云谏微咳一声,面带尴尬地走过来:“阿娘,你又认错了。”
“这是哥哥,我才是麟儿。”
这些天,母亲时常记忆错乱,不是将他当作父亲,就是将哥哥当作父亲,偶有一次,云袅代替秦嬷嬷去给她送饭,还被当成了闻喜县主,被揪着大骂了一顿,哭诉是她让她害死了父亲。把个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
但把哥哥认成他,这似乎还是第一次。毕竟最熟悉他们的就是母亲与父亲,父母从不会将他们弄错。
就连他总得意洋洋的小时候让哥哥扮成他关禁闭、自己却溜出去玩,后来也才明白过来,是父亲故意放水。
“是麟儿啊。”武威郡主很高兴地说着,挽着他手臂关心地打量着,丝毫不曾注意到另一个儿子黯然的神色。又道:
“这次你们去江南,阿娘不能随行了。你要记得,你是去接哥哥的。你记住,你哥哥虽然从小不在我们身边,但哥哥是你这辈子最亲的人,你要学成武艺,长大后保护他,听见没?”
“知道啦知道啦,麟儿会记住的。”谢云谏忙不叠应着,心中微松一口气。
又回头偷偷去觑哥哥,心道,总算说了句好听的话,哥哥应该不至于那么难过吧?
谢明庭面无表情,只微舒的眉角略微暴露了他此时的心绪。
不久,马车启程,几个小辈同长辈们告别,目送马车消融于衰败的初冬景色。
一直到马车离开后,识茵才悄悄上前,握了握他的手,眼眶微红,欲言又止。
他回过神,知道她是想安慰他,摇头笑笑示意无事。
识茵对武威郡主有恨,方才自然也就没有过去送她,直至此时才过来,想安慰他几句。然将要开口时,又觉什么都不必说。
她只是叹口气,将脸轻轻偎进他怀里:“你也要走了……”
女帝诏令已下,贬他去千里之外的太原,以罪臣身份治理黄河水患。但因他的骗婚是尊母命的迫不得已,也算是遵从孝道,加之征求她这个当事人的意愿,收回当初京兆府的判决,并未判处二人和离。
那些年在义兴治理河道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识茵只庆幸他这时候去是初冬,不必面对汹涌的黄河水患。明年她生产的时候,也还能平安赶回来。
离家时那些依依不舍的话已经说过千遍万遍,分别在即,谢明庭也觉没什么可再说的了。唯揽着她温声安慰:“明年三月我就回来。”
“你就安心在洛阳待产,让云袅和陈砾他们过去服侍你。修律法不要太累,夜里也不要再看书了。若是有什么事,就找陈砾。再不济,也还有你表哥和云谏,出了什么事也是帮得上忙的。”
谢云谏此时正驾驶着马车调头,闻见这一句,险些没从车上掉下来。
他怎么就这么爱在茵茵面前说他?
他就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