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他的……
他眼眸微黯,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闭上眼,继续沉睡。
其他的,就是他终于知道了,大概母亲,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的。
识茵从此留在了陈留侯府,回到侯府后,郡主专门开辟了一处院落给识茵住,又从自己身边挑选了一干得力的人手送去小姑娘身边,让她们仔细照顾。
怕她思念父母,初到侯府的几日,武威郡主都将识茵接到身边亲自照顾。又让活泼开朗的谢云谏陪着她,哄得小姑娘欢声阵阵,自也忘却了父母离开的事。
可惜谢云谏一向不喜欢读书,他学射箭、学骑马、学舞刀弄枪样样都极上心,然而那些文的嘛,他是能逃则逃,逃不掉、必须得去上课的,就在课堂上恹恹打瞌睡,功课也让哥哥和谢疾谢徐他们代劳。
甚至那门儒学课,因教授的先生脾气太好,对他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有时寻着了机会竟会逃课。
原本,陈留侯夫妇让他带着识茵一起念书,是指望他能为妹妹作个榜样好好念。结果没过多久,他竟开始带着识茵一起逃。而识茵年纪小,又一向亲他,对他自然是言听计从。
这不?这日恰逢府外有迎亲的队伍经过,丝竹欢悦,锣鼓喧天。教授功课的水亭里,谢云谏原就坐不住,听见这样的阵仗,心里愈发痒痒了。
擡头一望,坐在前面的哥哥脊背挺得笔直,似株挺拔的玉树,恰替他挡住了先生的视线。
一旁的小表妹也听得津津有味的,虽然年纪小,却一点儿也不觉枯燥。
实则这门课是专门开给自己的,哥哥生性聪慧,早就学完了四书五经。后来家里又来了识茵妹妹,父亲便让他和妹妹一起学,哥哥不过是来旁听巩固顺带监督他们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趁先生不备,暗暗拉了拉小表妹的衣角。
识茵好奇地转过头来,却见哥哥一个劲地冲她挑眉,示意她跟着出去。
她一向喜欢这个哥哥,闻言莞尔,无声点点头。兄妹两个,趁着先生躺在八仙椅上打盹,猫着腰就偷摸逃出了水亭。
起初二人还压抑着,脚步轻得像猫,待一远离,立刻撒丫子跑得欢快。识茵落在后面,一声声“云谏哥哥”宛如铃铛般落在落英缤纷的石径上,生怕落下。
他却对着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拉着她,一路避开仆人视线,跑到了翠竹掩映的朱红院墙边。方前听见的那阵喜庆礼乐声此时已然很近了。他抱着她爬上墙头的时候,那迎亲的队伍恰从院墙外经过。
院墙下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人群的中央,新郎官一身红衣,身前别着大红绸花,引领着身后同样系着大红绸花的婚车,于一路喜庆的锣鼓丝竹声里,穿梭人群而去。
“新娘子。”小姑娘墨玉清润的大眼睛一下子笑成了月牙,她拍手笑着,指着婚车,回头急唤谢云谏,“哥哥你看呀,是新娘子!”
谢云谏抱着她,凭借良好的平衡能力匍匐在墙上,摸了摸她头。
“知道。”他头靠在她肩上,调整了姿势以免身下的墙沿硌着了她,“所以哥哥才带你来看的。”
小孩子都爱凑热闹,他和识茵也不例外。兄妹两个趴在墙上,乐呵呵地看着盛大的婚车队伍自墙外经过。
只可惜,硌着精美的雕花车窗,兄妹二人始终也没能看见坐在车中的新妇是何模样。识茵不禁嘀咕:
“云谏哥哥,怎么不见新娘子呀。”
“我听说新娘子是世上最好看的女人,要是能看一眼她长什么样子就好了。”
“那有什么。”谢云谏安慰她,“以后你长大了也要成婚,也要做新娘子,那时候不就见到世上最好看的女人了吗?”
“是啊……”她惘惘点头,又好奇地回头,“可什么是成婚呢?”
“成婚……”谢云谏脑中也是一片空白,擡头望天,想了半晌才答道,“就是像我阿爹和阿娘,你阿爹你阿娘那样,在一起啊。”
“那就是两个人?”
“是啊,成婚是得两个人。”
“可我只有一个人呢。”小表妹有些懊丧,“我做新妇,谁来做新郎呢。”
“我呀。”谢云谏不假思索,“我来做新郎,这样你就可以成为世上最好看的女人了。”
她果然被说得高兴起来,拍手笑道:“好呀,那我就和云谏哥哥成婚!”
两个小不点挂在墙上说得正兴起,丝毫不察身后墙下,谢明庭已经走近。
他本是为弟弟带着小表妹逃课追来,不想却听见这样一番对话。顿时颇觉头疼,沉着脸上前,扯着弟弟的裤腿,将两小只从墙上扒下。
谢云谏正乐呵呵地欲抱着识茵从墙上下来,不妨被亲哥在身后这一扯,顿时连着怀里的识茵也一并滚落下来,正巧砸在哥哥身上。
三个孩子,你绊我,我绊你,就这样叠罗汉似的滚在了一起,恰将谢明庭压在最底下。
识茵尖叫一声,察觉有人给自己做了软垫——还是双重的软垫后,慌忙爬了起来。然当她看清追来的是一向不茍言笑的大表哥时,小脸儿又变得煞白。
“大哥哥……我,我们不是故意的……”她手指绞着衣袖,嗫嚅着唇说。
谢明庭推开惊慌失措的弟弟,站起身来掸掸衣上的土。眉压得沉沉的,脸也沉沉的,显然是动了怒。
他心中原有千般的火,然触到那双楚楚可怜的小白兔似的红红的眼睛,又作烟云散。
唯是在心中想,她都要做弟弟的新娘子了,自己今后,是不是得远离她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