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到关羽大军之后,袁绍反而有了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就像心里得了某种解脱。
天地间像是全都安静了一样。
胜败在这时候似乎显得不重要了。
“哈哈哈……”
袁绍突然低声笑了起来,渐渐变成狂笑,笑得很渗人。
笑声越来越大,仿佛要把自己的前半生全都嵌入这狂笑中。
身后的杂牌军眼里有些畏惧和惊慌,袁绍看到了。
夫余部队已经停下脚步,臣属于夫余的挹娄族也驻足不前。
乌桓人仍然跟在袁绍身边,但同样没什么战心。
蒋义渠领着袁绍从幽州征募的部曲,正在声嘶力竭的组织军阵。
远处,关羽等人的大旗正快速靠近,‘杀胡’的呐喊声清晰可闻。
但袁绍还在笑。
“袁将军,我等当避敌锋芒……”
夫余王尉迟台有些惊慌的看着狂笑不止的袁绍:“撤退吧?”
“哈哈哈……还能退去哪儿?!柳毅已在我等身后……如今举目皆敌,往哪儿撤?”
袁绍指了指前方漫山遍野的汉军:“听到了吗,他们在喊什么?”
‘杀胡’的呐喊声已经越来越近。
尉迟台满脸是汗,不知该怎么做。
他们现在位于大凌河南岸,正前方是关羽,侧前方是赵云和徐晃。
柳毅的部队现在就在大凌河北岸,在他们身后。
四面皆敌。
“他们既已攻到此处,就绝不会无功而返……他们要取你我首级觅封侯,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也会追击我们……你竟然还想撤退?”
袁绍举着剑,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意:“已无路可走了!唯有死战!!”
“全军向前!!”
或许,这也是一种四十不惑。
袁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曾经有很多选择,但终究走上了现在这条不归路。
这场仗,两边都没有再用任何计谋。
该用的谋,都已经用过了。
……
……
我叫袁绍,是个孤儿。
家父曾任五官中郎将,显赫一时,但却在我刚出生那年就已去世。
生母也在我少年时便离我而去。
我是被大母养大的……我的生母,曾是大母的婢女。
生母身份卑微,庶子地位卑贱,更何况我父母双亡。
族父袁逢说我姿容不凡,又是长房遗孤,称我为子,常有资助,却被人说成了我是族父的私生子……
从小我在族内就常被诋毁。
他们说我长于妇人之手,面如扑粉之婢,难辨雌雄,必是祸患。
他们说我是孤星带煞,克死父母,近我则凶。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无非就是嫉妒罢了。
从小,我在族内就没有伙伴。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我能心无旁骛的苦学经典,磨炼武艺,钻研百家,样样都比族内的同龄人出众。
每次族学试,我都是第一,无论是武艺还是兵法,亦或是经义。
包括长相和仪容也是。
我记得母亲的样子,很美。
我没有仔细看过我自己的模样,但想来也很美,因为我能从那些不喜欢我的人眼里看到嫉妒。
很多人试图模仿我的姿态……可他们学不会。
心怀嫉妒之人,眼中满是戾气,又无凌人之才,怎能有卓越风姿?
十五岁时,我被送往了雒阳,入京荫选郎官。
这是家父的荫庇,不是族父举荐的。
其实,除了资助之外,族父并没有给我其它帮助。
他要避嫌,他不喜欢那些风言风语,尤其是那所谓的‘私生子’。
一直到我十八岁,即将及冠,我仍然没能得到族内帮扶。
没有为我安排师门,没有为我传告名望,也没有给我别的进身之阶。
反倒是接到了族内的任务,让我兼做商铺管事,管理雒阳的车马商队。
就像是把我视为了族内管事家臣。
族父对此不发一言,只让我好好为族内任事,说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
我也该为族内做些事,毕竟族内养我十八年。
族父的长子袁基与我同年,已定了两年后必举孝廉,而且必会被公府举高第,只待他及冠便可做黄门侍诏。
族父的次子袁术只要年满十五就必会荫为虎贲,只待及冠就能做到北军校尉。
——我在雒阳这些年遇到了不少豪门子弟,我知道,这都是定好了的。
官位就在那等着他们,只要满了年岁,一切就都是注定的。
这是豪门嫡支的青云路,我这个庶子踏不上去。
其实袁基的学识远不如我,无论文武。
而袁术……算了,别提他。
我毕竟不是族父的亲儿子,也不是嫡出。
我只被族内视为庶养,视为私生,袁术甚至曾当着面骂我是婢生子……
但没关系。
至少我姓袁,即便不是嫡出,我依然有势倾天下的家族做靠山。
即便得不到帮扶,我也能走出自己的路。
也是在那时,我遇到了李元礼。
李元礼名膺,是太尉李修之孙,也是党人领袖,八俊之首,被称为天下楷模。
李膺名气极大,那时候李膺举荐的士人皆能做官,每天李膺府上车马不绝,能被李膺接待,被视为‘登龙门’。
我也打算前去登个龙门,却被告知预约之人已经排到了三月之后。
原来这便是名望。
我看着李膺府前的车马,第一次有了通透的明悟。
登龙门不是前途,成为李膺这样的‘龙’才是前途!
其实族父的名望也极高,但族父却没有教过我这些。
自那以后,我开始在雒阳结交豪侠,拜访士人。
在太学辩经,与剑客论武,同纨绔宴乐,与才俊交游。
二十岁时,我已名满河南。
我没去拜见李膺,但李膺主动找到了我,并且要把女儿嫁给我。
我知道了名望的力量。
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族父升迁回京,得知李膺要与我结亲,称我为‘嘉儿’,要为我表字。
族父问我志在何方。
我说欲做天下楷模。
族父说此事难矣,族内无前例,恐无法助我。
我说那便自我起始,我来成此前例。
于是,族父为我表字‘本初’。
本初,是本源、起始之意,也是模范、表率之意。
族父那时候大概没想过,这也是孝质皇帝的年号……是桓帝登基时的年号。
但族父确实开始对我另眼相看。
刚刚及冠,我便被公府辟荐,做了濮阳长。
那时濮阳凋敝,大河泛滥,丁口流散,计报仅四千户,不是大县。
我在濮阳迁民复产,察办污吏,不到半年便有了清正之名。
但此时,陈蕃、窦武被害,党锢之祸大起。
李膺落罪,被拷死于雒阳狱,举族流放,门生故吏都被禁锢,不得做官。
我妻子李氏也在那时被宦官所害。
当时正逢大母病故,我弃了官职,以母丧为由回乡守孝,避开了牵连。
我有仁善之名,也有孝义之名,还有清正之名,名望到了我这个地步,无论是天子还是权臣,都不能阻我为母守孝。
此后,我没有再做官,为母守孝后我又为父守孝,不再受朝廷征辟。
那时族内受党锢影响极大,两位族父也受朝廷怀疑。
我向族内提了一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