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然转了个弯,去到副驾驶,坐下把安全带系好后,就安静盯着窗外没说话。
须臾,只见江越正视前方,手上却给女孩递过去一个纸袋,“把这个吃完再走,这里到医院还要四十分钟。”
云然转头盯着他,眸光微怔,但也没多问,乖乖接过。
她下意识用手摸了下,纸袋外面摸起来还是温热的。
就这样,等云然温吞地吃完了江越带来的晚餐,两人才往医院去。
——
一小时后,A市第一人民医院。
云然不知道路,全程跟在江越身后走着,一路身边都是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空气里充斥着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她跟着江越走到住院部五楼,顺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才停下。
江越侧头看她,眸底不见情绪,语气平淡:“沈姨就住在这里,你进去吧,我在外面。”
云然:“你不进去吗?”
江越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没脾气了,移开目光,视线落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自暴自弃道:“我去买盒烟。”
他心口郁结,刚才过来的路上烟瘾就犯了,喉咙发干,难受的很。
因着云然在旁边就没提,本想忍下来算了,刚才被女孩一问,干脆直接自爆了,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云然一听这人要去买烟,愣了半晌,不确定的问:“你不是说,戒烟了吗?”
此话一出,只见面前男人像是被点了什么开关,只是垂头冷冷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你不是也跟我说知道了吗,不还是照样自己偷摸坐了高铁回来?”
云然:.........
她就不该多这个嘴。
云然叹了口气,估计短时间是哄不好了。
两人正在门外焦灼着,房门此时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云卿山提着个热水壶出来,看见云然也在,连忙轻轻把门带上,神情严肃,轻声呵斥道:“你这孩子,如果不是小江打个电话过去,你是打算到了地方才告诉我们是吧!”
江越见状又起身,顺势接过热水壶,淡淡道:“我去接水吧云叔,你们聊。”
“好,麻烦你了小江,”云卿山松手,等江越离开,又把云然拉到一边。
老父亲苦口婆心:“然然,爸爸不是不想让你过来,只是我看新闻你那边天气又不好,你一个人提着行李冒着暴雨跑回来你说我怎么能放心?”
“你这一次突然袭击,弄得我在医院担心,小江也是连饭都没吃就跑过去接你,前面还刚熬了个大夜。”
见云然表情低落,云卿山也没再啰嗦,人都来了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温声道:“行了,安全回来就行。”
“你妈妈刚刚睡醒,进去看看吧。”
云然:“嗯。”
——
推门进到病房里,云然第一眼就看见沈离躺在正中间的病床上,床铺四周都是浅蓝色的帘子,直直垂到地面。
沈离所在的房间是单人病房,好处就是安静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没有别人打扰。
病床旁边还有一套皮质沙发,电视微波炉一应俱全,空地上摆了张陪护床,应该是云卿山晚上睡觉的地方。
看见妈妈现在虚弱的样子,云然心情愈发低落,走到病床旁边坐下。
沈离不知道云然飞机延迟,还以为她是正常坐飞机回来的,撑起身子,靠着枕头朝女儿笑了笑。
她擡手捏了捏云然的脸蛋:“行了,我又不是得绝症了,就是个小手术,修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云然嘴角下弯,轻声道:“开腹手术啊,这也是小手术吗?”
她声音带上了点哽咽:“妈妈,你现在还疼不疼啊?”
沈离听到这就知道她又去网上乱搜了,轻点了下女儿的额头:“什么开腹手术啊,我这个是微创,伤口不大的。”
“听你爸爸说,是多亏小江找了这家医院,医疗条件比较好,加上我这个不算严重来得也及时,不然要是在福利院旁边那家再拖一拖,估计就真的要开腹手术了。”
云然也知道福利院旁边那家医院有多黑,早些年还好点,后面因为一些原因改成了私人所有,里面总共也就不到五个医生,而且收礼风气严重,对一些没到人命关天的病人都是一拖再拖,各种暗示要额外收费,后面被举报整改,前段时间又重新开业了。
现在看来,整改了也什么用。
云然弯腰趴到沈离床边,瓮声瓮气道:“我今天不回去了妈妈,晚上就在这里陪你一起睡。”
沈离伸手顺了顺女儿的发尾,调笑道:“都多大了还粘人,不用你陪,你爸爸在这里陪着我就行,你别打扰我们难得的二人世界就行。”
云然小脸皱起:“不要,我都好久没和你一起睡了,妈妈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爸睡觉还打呼噜呢。”
难得看见女儿回来后这样跟她撒娇,沈离心里也暖暖的。
但还是怕云然守夜辛苦,柔声说:“乖啊,妈妈看见你就很开心了,医院守夜太累啊,而且你爸爸不在这里他也不放心,你等会就跟小江一块回去就行。”
说罢,许是生了场病颇有感慨,沈离又替女儿拢了拢碎发:“我们家然然啊,能好好的跟妈妈说说话就够了,我看见你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开心。”
云然低着头,眼尾不禁染上了点红,又不想在妈妈面前哭,死命忍着。
她好像复活之后,就很少这样跟妈妈静下来谈谈心聊天。
说到这里,沈离又回想起过去那段,自云然去世后就再也不愿想起的记忆。
“然然,你只要健康快乐,对爸爸妈妈来说就足够了,你都不知道,八年前你病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我和你爸爸是整天整天的睡不着觉,就想着为什么老天爷就这么不公平呢,偏偏就让我女儿摊上。”
云然再也没忍住,掉了点眼泪,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印出痕迹。
她记得,在她被系统告知任务完成后,身体就以极快的速度衰败下来,从睡不醒觉,到后面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虚弱到连床都很少下。
当时她只想着赶快死掉,以为很快就可以复活回来,便也没有作多挣扎,父母也从不在她面前表现的太难受,每次都是笑笑跟她说很快就好了,再坚持一下。
系统强行禁止云然提及任务的事,身边自然也没人知道她还会回来,包括父母。
只见沈离平躺了下来,又轻声道:“那段时间我和你爸爸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每天都去各个医院问,只要能治,多少钱都可以,可是没有用,都让我们去看看国外的医院或许有什么新的技术。”
“可是哪有钱去国外啊,我和你爸爸急的找身边所有的亲戚都借了个遍,也还是不够。”
“最后啊,在我们都快绝望的时候,是小江这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大笔钱,存在卡里交给我们,他以为我们要放弃给你治病了,那么骄傲的孩子,直接跪在我们面前,求着让我们别放弃,只说钱他来想办法。”
云然蓦地擡眸,眼泪打着转。
她从来都不知道。
沈离回忆起当天那个令她记忆深刻的场景,她和丈夫正在堂屋焦头烂额钱的事情,江越就这样拿着一张银行卡过来。
十八岁的少年,一身傲骨,半句话也没多说就跪在二人面前:“云叔,沈姨,我知道我现在能力有限。”
江越声音似是都有些颤抖,顿了顿,后背绷直,死死咬着牙,又接着道:“但是求你们,不要就这样放弃她,去国外也好,在国内找最好的医院也行,我会赚钱,无论需要多少钱,我都可以去赚。”
少年弯下了背脊,低着头,声音低哑:“求你们,别这样放弃。”
沈离也不知道江越是哪里来的那张卡,但那张卡里,足足有将近三十万。
最后也没有用到,因为第二天晚上,云然就去世了。
——
直到从病房里出来,云然都还是浑浑噩噩的。
她对于过去的记忆就好像是半桶水,总是会在某些节点,被人从外面往里浇灌着一些她从未知晓的记忆。
她只知道父母在那时的担心和难受,但她从来都不知道,江越在背后做了这么多。
因为云然直到死之前,都没有见到江越。
她甚至以为,他讨厌她到了这个地步,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
可现在想想,或许很多的事情都只是她以为,她觉得。
云然盯着病房外面空荡的椅子走神。
她想见江越,就现在。
这时云卿山从另外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诶,你妈妈又睡着了吗?”
云然轻点了点头:“嗯,妈妈跟我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应该是麻醉还有点药效在,而且你妈妈平时这个时间也差不多睡觉了,”云卿山说。
云然抿了抿唇,擡眸轻声问:“爸爸,你知道江越去哪了吗?”
云卿山心里了然,想了想回复道:“小江应该还在楼下吧,刚才跟我一块下去买的水果。”
——
医院楼下,水果摊隔壁的小巷子里,男人懒散倚靠在粗砺的红砖墙壁上,修长削瘦的指节夹了根烟,没点着。
江越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拎着把银质打火机,垂着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燃,然后再灭掉,身形隐于巷子的暗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然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了这幅场景。
她沉下心,径直走了进去。
“江越。”
男人闻声指尖动作滞了一下,随后就收起了火机,塞回裤子口袋里。
至于他手中半夹不夹的那根烟,直接被女孩抽了出去,握在自己手心。
没给江越出声的机会,云然擡头,直直盯着他,轻声道:“我刚才想了下我们两的关系”
江越眼眸骤然暗下,死死抿着唇,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云然凑近到离他不到两个拳头的距离,接着道:“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手也牵了不少。”
说到这,她声音顿住,似是在思考后面怎么说才显得比较浪漫。
在她沉吟的那几秒,江越面色却越来越沉,还是没忍住,咬着牙关道:“所以呢?”
男人的语气恍若恶鬼,仿佛下一秒就要拉着眼前人沉沦地狱:“你是想说,这些看似亲密的行为,应该出现在谈情说爱里的事,在我们这都不算什么是吗?”
明明是僵硬的氛围,云然却弯了弯嘴角,声音似熟透的水蜜桃般清甜:“我的意思是,那些事情,大部分都是谈恋爱才会做的事。”
江越沉默。
云然悄悄伸出手,握住了男人的腕骨,拨弄了两下圆润的桃篮,嗓音清晰道:“所以,我们现在就算是谈恋爱了。”
说罢,云然蓦然垫脚,仰头,勾住眼前人的脖颈。
江越靠在墙上,手心不自觉握紧,浑身僵硬。
下一秒,女孩温热柔软的嘴唇就印在了男人的凉薄的唇角,冷热相触。
云然眼尾染上湿润,目光朦胧,轻声在他耳边吐字:“江越,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江越心底骤然炸开,耳边轰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