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玻璃窗洒在病房里,却驱不散浓重的死寂与绝望。
孙万山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着铁青。
原本保养得油光水滑、一丝褶皱都难见的面容,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不止。
眼角皱纹深深陷下去,两颊微微塌陷,往日里的精明狠辣尽数消失,只剩下空洞浑浊的眼神,和一缕随时可能断掉的微弱气息。
胸口阵阵闷痛抽痛,每一次浅弱的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般的剧痛,仿佛整个人被硬生生揉碎了再勉强拼起来。
床边,孙梓豪一脸焦躁不安地守着,连凳子都坐不住。
他脸上依旧鼻青脸肿,嘴角淤青发黑,眼角高高肿起,脑门上还贴着一块纱布,昨夜被打的狼狈半点没消,看上去既窝囊又刺眼。
旁边还站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正是最近跟孙梓豪走得极近的三流影星张曼莉。
她一身紧身旗袍,卷发做得精致,脸上涂着口红,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月场里练出来的柔媚。
可此刻眼神飘来飘去,早已没了往日的殷勤,只剩下藏不住的慌乱与盘算。
见孙万山醒转,孙梓豪立刻慌慌张张凑上前,声音又哑又干:“爹,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孙万山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眼底深处,翻涌着恐惧、悔恨、不甘,还有灭顶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半生钻营,心狠手辣,踩着无数人往上爬,暗地里黑吃黑、吞资产、放高利贷,好不容易攒下的庞大家产、偌大银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金库被炸穿,铁门扭曲,现钞、黄金、银元、有价票据、庄票、存单……所有能叫得上价的东西,尽数被洗劫一空,半点儿没给孙家留下。
比家产尽毁更恐怖的,是压在头顶、这辈子都填不上的天文数字储户存款。
那些普通百姓一辈子的血汗钱、养老钱、活命钱,全都存在日中共荣银行,如今银行一空,拿什么去还?
一旦挤兑彻底爆发,孙家就算卖车卖房、卖地卖宅,也填不上这个无底洞。
而比巨额债务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银行真正的幕后掌控者——犬养毅。
这个男人,是日本黑帮的大佬,手底下沾着人命,心狠手辣,暴戾无常,做事从来半分道理不讲,只认结果,只论利害。
如今银行被人一锅端,六名日籍警卫与主管当场毙命,日方损失惨重,犬养毅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这笔天大的祸事,百分百会算在他孙万山头上。
到那时,恐怕连死,都是一种奢侈的解脱。
就在病房内死寂得快要凝固时,门轴轻轻一响,两名身着警服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英籍警司,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冷峻刻板,高鼻梁深眼窝,眼神锐利如鹰。
一身熨帖笔挺的警服,肩章闪亮,透着殖民当局特有的威严与压迫感,正是负责港岛重案的警司布朗。
他身后半步跟着的,是港岛总区华人探长周炳雄。
周探长穿着一身黑色警服,干净利落,肩章挺括,面容精明干练,肤色微深,眼神深邃。
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江湖、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沉稳与锐利,往那儿一站,便自带一股镇场气势。
“孙先生,你醒了。”
布朗警司站在床边,语气平淡,却自带居高临下的压迫。
身边的专职翻译立刻低头,用流利的粤语低声转述。
周炳雄探长微微颔首,目光先在病床上气若游丝的孙万山身上扫过。
又落在一旁鼻青脸肿、神色慌乱的孙梓豪和一旁脸色发白的张曼莉身上,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我们是为日中共荣银行的劫案而来。”
周炳雄声音沉稳厚重,开门见山,不带半分多余客套。
“银行被炸,金库被洗劫一空,六名日籍人员当场遇害,这是近十年来香港最严重、影响最恶劣的恶性大案。
我们想知道,孙家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是有什么死仇、难缠的仇家?”
听到“仇家”两个字,孙万山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一攥,指节泛白,死死抓住身下的白床单,心口骤然一阵尖锐抽痛。
仇家?
他不是没有仇家,而是仇家遍地。
这些年,他依附犬养毅,把持日中共荣银行,明面上做汇兑储蓄,暗地里放高利贷、打压竞争对手、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想将他碎尸万段、丢进海里喂鱼的人,能从尖沙咀排到中环,能从白天数到黑夜。
可这些脏事、烂事、缺德事,他怎么敢当着警察的面说出口?
一旦吐露半句,不等犬养毅动手清算,警方就能立刻把他扣走,牢底坐穿,永世不得翻身。
孙万山嘴唇剧烈颤抖,眼神躲闪慌乱,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微弱的叹息,无力地闭上眼,一言不发,满脸苦涩、悔恨与绝望,真正是生不如死。
病房内一时陷入死寂,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气氛沉重到极点时,一旁鼻青脸肿的孙梓豪像是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不顾脸上伤口拉扯的疼痛,猛地往前凑了两步,急切又激动地开口:
“警官!我知道!我知道可能是谁干的!”
布朗警司与周炳雄探长同时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孙梓豪捂着依旧肿疼的半边脸颊,一脸愤愤不平、委屈又凶狠:
“昨天晚上,我在半岛酒店门口,跟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起了口角,被他和他手下狠狠打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