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这些贵客,其余宾客也纷纷起身告辞。云南义老两口也婉拒了云老二一家的挽留,执意要回自家去:“你们家里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我们就不在这里添乱了。再说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穷窝,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换个床铺反倒睡不着觉。”
云老二一家见二老主意已定,便不再强留,连忙吩咐下人套马车相送。云南河却善解人意地摆手道:“虽说客人都散了,可家里头还乱糟糟的,要收拾的地方多着呢,更何况晚间还有客人要来,就不必麻烦了。再说今日天儿暖和,坐牛车回去,一路晒着太阳,倒也舒坦。”
云南义也在一旁附和:“就是这个理,不用你们费心,让二宝子带我们回去就好,你们好生忙自家的事吧。”
云老二听他们说得恳切,便也不再坚持。
如今云家雇有许多长工、还买有家仆,再加上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前来帮忙,人手充足得很,根本用不着外人搭手。那些原本想留下来帮忙的云家人,见院子里井然有序,没什么需要自己插手的活计,便也纷纷告辞回去了。
到了晚间,客人基本都是大刘庄和周边村落来贺喜的乡亲。他们大多从未踏足过云家,即便有来过的,也少有进入过二门内院。今日得了机会来吃喜宴,又都是座上宾,便大着胆子三五成群地在二门内逛了逛。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都说云家发了,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啊!”“可不是嘛!他家小子中了举人,往后那就是正经的举人家,再也不是咱们这般泥腿子农家了!”“你瞧瞧这宅院,盖得多气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模样!”不过他们也都自觉的遵守了进门时村长们的告诫,但凡是院门关着的院中内院,不得推门进入探视,不然后果自负。毕竟是来道贺吃喜宴的,可不是为了来自找麻烦的。
众人尝着席面上那些往日见所未见的菜肴,更是赞不绝口。
次日登门的客人,除了镇公所的官吏,便大多是镇上的商户。徐大舅依旧来得早早的,今日他的差事,便是陪着镇公所的几位爷。因没有什么特别尊贵的客人,云新阳不必一直守在大门口迎客,便将迎客的差事交给了云新晨与云新晖兄弟二人。几个庄子上的庄头也赶来了,王宝子凑到云新晨跟前,说起了豆子的事。“大爷,你可能不知道,豆子离开你家这几天过的有多惨,丢了你家长工的营生,也没了住处,请人在王家台老宅搭了几间棚子,那个女人从早吵到晚,还说不想跟豆子过了,这豆子的日子往后真是没法过了。”云新晨却兴致缺缺,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既做了选择,便该自己承担后果。这事我既无权干涉,也懒得置喙。”
正在此时,门口的仆人匆匆来报:“大爷,门口来了个客人,没带请帖,也没人认识,说是与三爷是旧识。”云新晨说:“那就快去通知三爷。”
仆从又急匆匆的跑进内院:“三爷,门口来了位客人,没带请帖,只说与您是旧识。”
云新阳闻言,也猜不到是谁,便移步到大门口查看。只见来人是个胖乎乎的汉子,那人一见云新阳,当即拱手笑道:“恭喜恭喜!云秀才——哦不,如今该称云举人了!您还认得我吗?”
云新阳向来记性出众,可那日在吴府门外,他一下子接待了几十号拿着特殊请帖的人,本就没刻意记过每个人的名姓,更何况时隔两年,记忆早已模糊。他便如实拱手道:“大叔,我自然记得与您在吴府有过一面之缘,也记得当日的承诺。只是时隔两年,实在惭愧,竟叫不出您的尊姓大名了。”
那胖子听了,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无妨无妨!你记得承诺便好,别叫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再像那日在吴府一般,坐在大门外吃席就成!”
“那怎会!”云新阳连忙笑道,“只要不是像那日一般,一下子来大几十位,便是来个十个八个,我云家也招待得过来!”说罢便侧身将他请了进来。
胖子一边跟着云新阳往里走,一边笑着打趣:“云举人当日还悄悄提点,说吴家少爷学问精深,两年后的乡试,十有八九能中解元。却没想到,这解元的名头,竟落到了您的头上!”
“吴家少爷也不差啊,此番乡试,他可是仅次于我的第二名亚元。”云新阳连忙解释道。
“那是自然,吴少爷的才学,那也是顶呱呱的!”胖子连连附和。
令云新阳哭笑不得的是,他不过随口说一句,当日那些拿着请帖去吴府的人,今日来个七八位也无妨,结果竟真的来了整整八位,刚好凑成一桌。
今日的客人,与云新阳都没什么交情,自然没人敢拉着他起哄劝酒,倒让他落得个清静自在。又因来的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这场本是为云新阳设的宴,反倒成了云新晖的主场。他穿梭于各桌之间,与众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喝了不少烈酒,却面不改色,丝毫不见醉意。云新阳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不仅佩服弟弟的好酒量,更佩服他那副好肠胃,喝了那么多辛辣的酒水下肚,竟半点难受的模样都没有。
午时宴罢,宾客尽散,诸事顺遂无虞,云老二因为喜宴前寡妇偷红布这件不吉利的事,导致高悬多日的心总算是落了地。晚间只余下家中长工、仆役与铺里的掌柜伙计,只需备些喜面让劳碌数日的众人安稳吃上一顿便好,余下杂务尽可交予晚辈打理,再也不消他费心劳神。放松下来的他喜滋滋的缓步踱回兰芷苑,泡了一壶热茶,正打算歇上片刻,舒缓连日来的疲惫。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时,二宝子红着一双眼,跌跌撞撞地闯来云家,口口声声要见云老二。小厮不敢耽搁,忙引着他往兰芷苑来。
憨二宝一脚踏进苑中,望见云老二,“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放声大哭:“二叔!我奶没了!就在午时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