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徐氏方才在姚氏那里已经耗去大半力气,此刻挥舞竹板,力道早已弱了几分。李氏所承受的,多半是来自心底的恐惧。
可李氏喊破了喉咙,门外也没有半点动静。她气急败坏,索性破口大骂:“好啊!你们这群白眼狼!老娘生你们养你们,如今却眼睁睁看着老娘挨打!老天爷啊!你快打个雷劈死这几个没良心的畜生吧!”
徐氏听得这话,顿时怒火中烧:“天底下竟有你这般狠心的娘!但凡对孩子有一丝半分疼爱,也说不出这般恶毒的话!要打雷,劈死的也该是你这个害死婆婆、咒骂儿子的毒妇!”
这一气之下,徐氏竟似又生出几分力气,手中竹板如雨点般落下,狠狠给了李氏来了一顿“竹板炒肉”。直打到心头火气散了大半,浑身力气也耗尽了,才停下手,转身出了屋子。
与徐氏进屋便开打不同的是,外头的云老二并未急着对老四动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不管你婆娘是有意还是无意,娘是因她而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打算怎么处置?是让你二嫂这么打一顿了事,还是你自己再动手教训她一次,就把这事揭过去?”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云树广的回答,将直接决定他挨打的程度。
老四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朗声道:“我这次,已经下定了决心,非休了这个毒妇不可!” 他说着,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三个儿子,“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主意已定!你们可以选择留下跟着我,也可以选择跟你们的娘回李家,哪怕改姓李,我也绝无二话!权当我这辈子,没生过你们这几个儿子!”
新民率先站出来,沉声道:“爹,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再是娘说什么我们便信什么,也没有再事事与你作对。这两年,我们是真心实意听你的话,绝非假意应付。所以我们绝不会跟她走,也绝不会反对爹的决定。毕竟娘这次犯下的,不是平日里的那些,虽然让人气愤万分,但是终究不是不可饶恕,而这次是人命关天的大错!”
“知道就好。”老四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站在一旁的云新阳说:“阳儿,劳烦你帮我写一封休书,我这就签字画押。”
云新阳点了点头。方才清算账目时用的笔墨纸砚都还摆在桌上,他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行云流水般写好了休书。
云老二沉脸对着老四啐道:“你但凡早下这份狠心,老娘也不至于丢了性命,孩子们更不会平白遭这许多罪。依我看,你是真该打!”
云树广大儿子云新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急声道:“二伯,这事怪不得爹!爹先前几次都动了休妻的念头,是我们兄弟几个年幼不懂事,哭着闹着不肯依,才把这事耽搁下来。后来大约是灰了心,所以再没提过,要打就打我吧!”
老二新生紧跟着跪了下去:“二伯,还有我!要打便连我一起打!”老三新进闷声不吭,也默默挪到二哥身侧,屈膝跪下。
云老二半点没客气,指着三人骂道:“一群浑小子,个个糊涂,确实都该打!”说罢便从老四云树广开始,每人的屁股上都结结实实赏了几板子。
老四云树广大字不识,只认得自己的名字,也只会画自己的名字。他拿起休书,歪歪扭扭画了个押,又转身从箱底摸出藏着的地契,双手递到云老二面前:“二哥,这是家里的地契,都搁你这儿。我这就带着儿子,去给那婆娘收拾东西,送她回娘家。”
云老二接过地契,随意的拿了两张就还了回去。然后又转过身对着老三训话:“咱们兄弟四个,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是就数你最能作。爹娘都不在了,我这个做二哥的,再给你最后一次忠告。天作有雨,人作有祸。往后暗地里的那些勾当,你最好收收!这次是作死了老娘,下次还不知要闯出什么塌天大祸!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旁人刻意欺辱你,咱们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断没有不管的道理;可若是你自己,或是你老婆孩子闯出的祸,那就别指望我伸手。”
他目光一扫,将院子里站着的一众堂兄弟和侄子们都纳入视线:“这话不单单是说给云树宽一个人听的,也是说给你们所有人的。都给我记牢了!自己惹的祸,自己担着,别来寻我,寻阳儿,我们不会管。阳儿别说只是中了举人,就是中了状元,我们也没那通天本事,不是什么烂摊子都能收拾的,也断不会跟在你们的后面,给你们收拾烂摊子擦屁股。别到时候哭天抹泪,说我狠心,不顾念亲情!”所谓旁观者清,他这也是从范丞坤家吸取的经验。他这样做,也是不可让这些人觉得,一人得道,鸡犬都可以升天。自家的孩子自然不会这样想,但亲族的孩子谁能保证,还是趁着这个机会提前提醒一下比较妥当。
说罢,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憨二宝”,又转头对云树冬道:“二宝这两年虽说拿着我的工钱照料爹娘,但他们两口子对爹娘的孝心,却是实打实的,日常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这两亩地,就当是我谢他的。剩下的地,你要是想买,我便低价转给你;你若是不要,那便罢了。”
云树冬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喜色:“要!自然是要的!”方才分的银子还揣在怀里,正好派上用场。
云老二报了个价钱,云树冬听得心花怒放,当即数了银子递过去。
“该算的账都算清了,我家的户也早分出去了,剩下你们三房分户、登记田产的事,就不消我再掺和了。我这边,算是没什么事了。”云老二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几位终于从屋中出来的族中长辈,“前几日忙完喜事又忙丧事,我这身子骨早熬透了,好几宿没合眼,今日得回去歇歇。你们几位,有什么打算?”
几位长辈也纷纷说:“既已无事,我们也累了,都回了。”
云老二也不客套,陪着众人走出二房的院门,便拱手告辞。他带着老婆孩子,与众人分道扬镳,拐进了云、徐两家中间的那条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