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宫门,是被灯笼一口一口吃亮的。
从清晨开始,各宫侍女便如采蜜的蜂,捧着绸缎、竹篾、浆糊、彩纸,在回廊间穿梭不休。到了午后,角宫的檐下已挂起一排排六角纱灯,徵宫偏爱走马灯,羽宫则清一色莲花座,远远望去,整座山谷像被揉碎的晚霞托着,连风都染了层蜜色的光。
柳漾倚在窗边,看阿蛮蹲在院子里扎兔子灯,手法笨拙,兔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像被狗啃过。
你那是兔子?还是驴?
阿蛮涨红脸:姑娘别笑,浅姑娘说了,心意到了就行,样子不重要。
柳漾嗤笑一声,把嘴里含着的甘草片咬得咯吱响:她自然是这么说,反正她手巧,折什么都好看。
这话酸得像未熟的梅子。自那夜雨渡药后,她与上官浅已有七日未见。倒不是刻意躲,而是那女人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总在她刚冒头时便潜入深水,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涟漪,勾得人心里猫抓似的躁。
系统天天在耳边催命:
“宿主,气息交换还差4次,血液媒介进度18%,爱意值隐藏条未开启......”
你不如直接给我开个一键怀孕按钮。柳漾翻白眼,省得我看着她就心烦。
“系统检测到心跳加快,宿主是否对目标人物产生......”
产生个屁!柳漾拍案,我那是想掐死她的心动!
阿蛮吓得手一抖,浆糊糊了满脸。
正闹着呢,院门被叩响,是角宫的管事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大箱子。
柳姑娘,二先生吩咐,今年中秋灯节,旁支也需出灯一盏,挂在角宫正门,图个团圆喜庆。
柳漾挑眉:我不会。
不劳姑娘亲自动手,里头是现成的材料,姑娘只需按图索骥,意思意思便成。嬷嬷笑得弥勒佛似的,眼神却精得像秤,在她脸上刮了又刮。
柳漾心中冷笑。这哪是让她意思意思,分明是试探——试探她这个突然回门的病美人,到底是真弱,还是装怂。
她没拒绝,命阿蛮收了箱子。人一走,她便用脚尖踢开箱盖,里头躺着一沓裁好的竹篾、几卷宫缎、一盒蜂蜡,还有张图纸,画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耳朵翘得老高。
柳漾捏起图纸,指尖一搓,火苗窜起,瞬间烧成灰。阿蛮惊呼:姑娘!
别怕。柳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咱们不折兔子。
她弯腰从箱底翻出最粗的那根竹篾,又挑了张玄色厚纸,剪刀翻飞,浆糊乱抹,不出半个时辰,一只歪脖子、龇牙咧嘴的狼头灯便立在了桌上。狼眼是两颗红琉璃,獠牙用金箔糊的,张牙舞爪,凶神恶煞,与满院温婉的兔子莲花截然不同。
阿蛮快哭了:姑娘,这......这能挂吗?
怎么不能?柳漾提着狼灯转了一圈,满意得很,多霸气,多威风,比那些软趴趴的兔子强多了。
系统叮地一声:
“检测到宿主制作挑衅型灯笼,是否消耗10积分,添加气息锁定功能?”
柳漾一愣:什么意思?
“可在灯笼内部嵌入宿主气息,目标人物触碰时,自动计入气息交换次数。”
......奸商。柳漾磨牙,但你这招我喜欢。
她痛快扣了积分,对着狼灯哈了口气,又在上官浅送她的那盆秃兰上揪了片叶子,揉碎了塞进狼嘴。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对阿蛮道:送去角宫,就说是我亲手为浅姑娘做的,谢她多日。
阿蛮战战兢兢捧着狼灯走了。柳漾站在门口,看夕阳把狼灯的倒影拉得老长,像只张牙舞爪的兽,悄悄潜入了夜色。
......
酉时正,角宫正厅。
宫远徵歪在太师椅里,手里捏着只白玉杯,眼风扫过满厅花灯,懒洋洋道:今年徵宫的花灯太素,赶明儿得镶几颗夜明珠。
宫子羽坐在另一侧,正襟危坐,闻言皱眉:灯节是团圆,不是斗富。
哎呦,羽公子教训的是。宫远徵拖长尾音,笑得阴阳怪气,可有些人啊,连团圆都办不到,比如......那位柳支家的病美人?
话音未落,厅门被推开,阿蛮捧着狼灯,缩着脖子进来,声音细如蚊蚋:柳姑娘说......说这是给浅姑娘的谢礼。
满厅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歪脖子狼灯上——玄纸黑骨,红眼金牙,在一片粉白黛绿的精致花灯里,像掉进锦簇花团的臭石头,又刺眼,又可笑。
宫远徵一口茶喷了出来:这什么玩意儿?
宫子羽也愣了,盯着那狼灯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倒也别致。
上官浅从屏风后转出,青衣袅袅,唇角噙着惯有的笑。她目光落在狼灯上,顿了顿,随即伸手接过,指尖在狼头上轻轻一抚:真丑。
阿蛮头埋得更低。
不过,上官浅话锋一转,笑意更深,丑得可爱。
她竟真的提着那盏狼灯,走到厅中最显眼的位置,亲手将它挂在梁下最高处。狼眼的红琉璃在烛火里折射出诡异的光,獠牙晃金,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下来咬断谁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