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 第11章 1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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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念归的烧是在第三日黎明前退下去的。

孩子蜷缩在锦被里,小脸终于褪去了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柳漾坐在床沿,三日未阖的眼底泛着青黑,指尖却仍固执地搭在女儿腕间,确认那脉搏确实恢复了应有的力度。窗外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这方寸之地守了整整三日两夜。

娘亲……柳念归在梦里呓语,小手无意识地攥住她的袖口。

柳漾俯身,将额头轻轻抵上女儿的,那温度终于不再灼人。她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阵酸涩的哽咽。这三日她施针喂药,衣不解带,樊长玉送来的膳食往往原封不动地凉在案上。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稀薄得可怜。

门轴轻响,晨雾裹挟着露水的气息涌入。

樊长玉站在门槛外,一身玄色劲装还沾着夜露的潮气,显是刚从军营赶回来。她的目光越过柳漾,落在床榻上安睡的孩子身上,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退了?她低声问,嗓音因连夜奔波而沙哑。

退了。柳漾没有回头,手指仍梳理着女儿汗湿的额发,昨夜子时开始发汗,寅时体温便正常了。再养几日,便能下地跑了。

樊长玉走进来,靴底在青砖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她在柳漾身后站定,垂眸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三日未见,这人仿佛又清减了一圈,单薄的肩胛骨在素白中衣下支棱出尖锐的轮廓,像是要刺破那层布料飞出去似的。

你去歇着。樊长玉伸手去扶她的肩,我守着。

柳漾侧身避开,终于转过脸来。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底下沉着樊长玉看不懂的东西。

长玉,她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有话要说。

樊长玉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起。她见过柳漾无数种模样——施针时专注的、调笑时狡黠的、生气时眼尾飞红的,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像是即将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里头血淋淋的东西捧出来给人看。

你说。

去外间。柳漾最后看了眼熟睡的女儿,起身时晃了晃,被樊长玉一把捞住手腕。那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烫得柳漾指尖一颤。

外间的炭盆早已熄了,晨间的寒意渗骨。柳漾却像是感觉不到冷,自顾自在圈椅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樊长玉夺过那茶杯,转手从炉子上取了温着的姜茶塞过去:喝这个。

柳漾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眉眼。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樊长玉以为她改变了主意,才忽然开口:念归今年四岁。

樊长玉一愣,不明所以。

四年前,你十八,还是个杀猪匠。柳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年的上元夜,你在城东的醉仙楼喝了十八碗烈酒,醉倒在后巷的雪堆里。

樊长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记得那个上元夜。那年她刚手刃了仇人,胸中块垒难消,独自在醉仙楼买醉。后来的记忆便模糊了,只隐约记得有人将她从雪地里拖出来,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还有……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

是你?

是我。柳漾抬起眼,目光坦荡荡地迎上去,我把你拖进了一间废弃的柴房,给你喂了醒酒汤。但你醉得太厉害,怎么都叫不醒。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时我二十三岁,是杏林堂坐堂的大夫。我娘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柳家三代单传,要我务必给柳家留个后。

樊长玉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的声音。某种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脊背,让她浑身发冷。

我那时……柳漾的耳尖泛起薄红,声音却平稳得可怕,我那时看着你,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你生得英气,筋骨又好,若是……

柳漾!樊长玉猛地站起来,圈椅被她带得向后滑去,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听我说完。柳漾没有动,仰头看着她,眼底那片沉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我给你下了药。不是迷药,是……是让人神志恍惚、却四肢无力的药。你当时醉成那样,根本分不清是梦是真。

樊长玉的脸色变得惨白。她想起那个上元夜之后,自己醒来时浑身酸痛,以为不过是醉卧雪地的后遗症。她想起自己衣衫虽然凌乱,却还算完整,便从未往深处想过。

我取了你的血。柳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瓶子通体莹白,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混着我自己研制的丹药服下。三个月后,我诊出了喜脉。

你……樊长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想起柳念归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想起孩子第一次见她时莫名的亲近,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原来都不是巧合。

念归是你的女儿。柳漾站起身,将那瓷瓶轻轻放在案几上,我设计了你,借了你的种,瞒了你四年。樊长玉,你要恨我,要杀我,我都认。

她退后一步,露出纤细的脖颈,那姿态像是引颈就戮的鹤:但我只求你,念归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负心汉,早早抛下我们母女去了。你若要报复,冲我来,别伤孩子。

晨风吹过,炭盆里未燃尽的灰烬轻轻扬起。

樊长玉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她应该愤怒的——任谁被这样设计,被当作借种的工具,都该怒不可遏。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想起柳漾每次看她时眼底那复杂的神色,想起自己竟还天真地以为……

可她低头看着案几上那个瓷瓶,忽然想起更多的事。

想起柳漾施针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调笑时眼尾那抹飞红,想起她守在孩子床边三日不眠的憔悴模样。想起那个雪夜,她醉倒在巷子里,若是没有人拖她出来,上元夜的严寒足以要了她的命。

那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对我身体可有损害?

柳漾一愣,显然没料到她问的是这个:没有。只是让人神志恍惚,次日便会忘却前夜之事,对身体……无害。

那你呢?樊长玉上前一步,逼视着她,取血制药,怀胎十月,独自生产,这些年你又是如何过来的?

柳漾的眼睫颤了颤,别过脸去:我是大夫,自然懂得如何调养。

撒谎。樊长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你腕上有疤。我见过的,在杏林堂时,你挽起袖子施针,那腕上有两道旧疤。那是产后血崩,你自己给自己放血急救留下的,是不是?

柳漾浑身一僵。

你独自生产,身边无人照料,血崩时只能割腕放血保命。樊长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柳漾,你拿命换来的孩子,这四年却从不让我知道。你宁可让她以为自己是没爹的野种,也不来寻我——

我如何寻你?柳漾猛地挣开她,眼底终于泛起水光,你那时是个杀猪匠,今日不知明日事。我若带着个孩子去找你,你是娶我不娶?你娶了我,这孩子的来历如何解释?你那时连自己的仇人都没杀完,我岂能再给你添累赘?

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后来你投了军,一路做到将军。我更是不敢说了——樊大将军,少年英雄,前途无量,如何能有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我柳漾虽是个市井大夫,却也知廉耻,做不出携子逼婚的事!

所以你宁可一个人扛着?

我一个人扛惯了!柳漾脱口而出,随即像是被自己的话刺到,缓缓软了肩线,我娘亲走得早,爹爹续弦后我便独自出来行医。这些年,我什么没经历过?不过是生个孩子,我……

她说不下去了。

樊长玉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那拥抱很紧,紧得柳漾能听见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她手臂细微的颤抖。

你这个傻子。樊长玉的声音闷在她发顶,你怎知我不愿意?

柳漾僵在她怀里。

上元夜那日,我虽醉得厉害,却并非全无记忆。樊长玉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记得有人喂我喝水,记得那人的手很凉,记得……记得我攥着那人的袖子,叫她别走。

柳漾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以为是梦。樊长玉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以为是醉后的春梦,醒来还恼恨自己荒唐。若我那时知道是你……

知道是我又如何?柳漾的声音闷闷的,你那时满心都是报仇,哪有心思谈儿女私情。

可我现在知道了。樊长玉捧起她的脸,强迫她抬起眼,柳漾,你听着。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我……

她的拇指摩挲着柳漾苍白的脸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只恨我自己。恨我当年醉成那副模样,恨我这些年竟从未察觉,恨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话音未落,柳漾忽然踮起脚,吻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咸涩味道的吻,分不清是谁的眼泪。樊长玉怔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三日来的焦虑、得知真相的震惊、心疼与庆幸交织在一起,全都化在这个吻里,带着近乎凶狠的力道,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不是梦。

念归……柳漾在换气的间隙喘息着,念归还在里间……

她睡着。樊长玉的唇擦过她的耳垂,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三日了,柳漾,你让我担心了三日。

她的吻落在柳漾的眼睑上,吻去那未干的泪痕:现在,你该补偿我。

柳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那日的晨光格外漫长。

里间偶尔传来孩子翻身时的窸窣声,外间的炭盆不知何时又被重新燃起,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柳漾被樊长玉打横抱起时,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襟,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缓缓松了力道。

那眼底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