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齐王府
八月初一,落日的余晖如被揉碎的残卷,昏黄的光缕疏疏落落地斜洒在齐王府的飞檐与阶前,将朱红廊柱的影子拉得冗长又寂寥。府内不闻人声,不见影动,唯有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着几片枯落的叶絮轻轻翻卷,整座府邸静得死寂,竟似半点活人的气息也无。
凤昭昭依旧是素面朝天,未施半分粉黛,独自静坐在空寂的院中,指尖轻捻着书页慢慢翻看。昔日里她那份清冷绝尘的美艳,如今尽数被淡淡的落寞与凄凉取代,眉眼轮廓依旧是旧时模样,可眼底再无往日的灵动神韵,面上不见半分光彩,整个人蔫蔫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死气沉沉的,瞧着让人心疼。
倏然间,一阵沉实的脚步声踏碎了齐王府庭院里的死寂,为首的传旨公公身着藏青锦缎公服,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数名甲胄鲜明、手持长刀的禁军,步履铿锵地踏入院中,寒冽的气势瞬间漫开。
公公立在庭院中央,清了清嗓子,扬声高喝:“凤昭昭,接旨!”
凤昭昭抬眼淡淡扫过那传旨的公公,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一声嗤笑溢出唇间,既未起身,也无半分回应,指尖依旧轻抵书页,目光落回纸间,恍若眼前的人皆为尘埃。
公公脸上的神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愠怒与厉色:“凤昭昭!圣旨在前,还不快跪下接旨?你这是公然抗命不成!”
凤昭昭这才缓缓抬眸,一双清冷的眸子凝着刺骨的寒意,直直看向公公,声音冷冽如冰,字字清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便是。怎么?莫非还想让我对着要杀我、将我终身圈禁的人感恩戴德?我凤昭昭此生从不怕死,只是不知道,公公你,怕吗?”
最后二字落音时,凤昭昭的目光似带着锋芒,直直刺向那公公,庭院里的风掠过,卷得书页轻响,却更衬得气氛凝滞如冰。
公公被凤昭昭的神情和语气吓了一跳,他退了一步,只能打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王之女凤昭昭,德行有亏,失仪悖矩,竟行残害无辜之举,其行卑劣,其心可诛,恶劣至极,令人发指。按我朝律例,本当赐其自尽,以正纲纪,以儆效尤。然念及齐王昔日为国征战,屡立功勋,社稷有托,特施仁恩,从轻发落。
即日起,将凤昭昭终身圈禁于齐王府中,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终身不得婚配,断却尘缘;非有特旨,任何人等皆不得随意探视。其当长伴青灯古佛,吃斋念佛一生,以赎己罪,以慰冤魂。若有分毫违抗,藐视圣命,定当从严处置,绝不姑息!钦此。”
凤昭昭的心算是彻底凉了,原本圣旨迟迟未到,她还觉得自己能重获自由,可这道迟来的圣旨打消了她的所有期盼,不过也无所谓,她不后悔,永远不后悔。
公公见状,也不逼凤昭昭接旨,只将明黄绫缎的圣旨重重搁在一旁的石桌上,锦带垂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而后抬眼看向凤昭昭,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还有一事,铁家一门,已尽数诛灭了。”
“你说什么?”凤昭昭猛地攥紧手中书卷,霍然起身,指节泛白,眼底的清冷瞬间被惊怒与不敢置信撕碎: “我外祖一家世代忠良,曾随我父王南征北战,战功赫赫,陛下他怎么敢?怎敢如此忘恩负义!”
“大胆!”公公被她直呼陛下的不敬之言吓得心头一震,厉声喝止,脸色煞白却强撑着威严: “铁木云私养重兵,暗结党羽,意图谋逆,罪证确凿,惹得朝野震怒,这是谋逆的大罪,本就该死该杀,咎由自取!”
话音落,公公再不多言,狠狠一甩衣袖,带着禁军转身便走,铿锵的脚步声渐远,只留满院死寂。
凤昭昭如遭雷击,浑身脱力,踉跄着瘫坐回石凳上,手中的书卷早已滑落于地,纸页散了一地。这噩耗比她自己被终身圈禁更锥心刺骨,更让她彻骨恐惧,可她一介弱质女子,身陷囹圄,又能如何?此时此刻,凤昭昭才真正彻悟,这天下的乾坤,从来都由那金銮殿上的一人说了算,所谓的功勋忠良,在皇权面前,不过是弹指可碎的尘埃。
传旨的公公回宫后,一字不落的将凤昭昭如何藐视皇权说了一遍。
凤寒慕听后虽生气,但也不想去计较了,摆了摆手。
公公行礼后离开,一路小碎步来到了付丝涟的宫中: “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付丝涟抱着女儿轻声说道: “蒲公公免礼,这趟齐王府之行回来了?”
“回来了”蒲公公把凤昭昭如何接旨又说了一遍,而后补充道: “老奴按照您说的,给她说了铁家的事。”
付丝涟微微一笑: “毕竟是外祖家,告诉她也能哭一哭,你去吧,桌上那袋碎银你拿去花。”
“谢皇贵妃娘娘,奴才告退”蒲公公很开心,就是传个话,能有如此好处啊!
蒲公公走后,一旁嬷嬷开口: “老奴还是看不懂您这一步?凤昭昭即便是以前的身份地位,也对您没什么冲突的,您为何还要告诉她铁家的事?”
付丝涟坐到软塌,指尖轻轻触摸着女儿的脸颊,唇角凝着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淡却字字狠绝:“同为女子,凤昭昭是本宫见过最心狠手辣的一个。此次陛下只判了她终身圈禁,而非斩草除根,时日一久,若京城有半点变故,她必怀恨在心,拼尽一切疯狂报复,届时首当其冲的便是沐家。沐家一旦出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动摇的可就不只是一门望族,更是这朝堂格局,乃至储君之位的根基。”
付丝阳说着略微停顿,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添了几分果决:“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本宫素来不做留后患的事,哪怕这隐患微如芥蒂,也绝不容它有半分生发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