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未久,恰是二月初的光景,料峭寒意虽未全然褪去,风里却已悄悄浸了几分回暖的软意。
庭院里的杏枝仍光秃秃的,枝桠间只缀着些浅嫩苞芽,半分花色也无,唯有阶前几株玉兰先自开了。
素白莹润的花瓣垂落枝间,冰清玉洁,衬着满院素净景致,反倒添了几分清寂冷雅,不见半分春日喧闹。
几日后便是宋楠秋的生辰,原先是盘算着略备薄宴、小作庆贺,不必铺张却也体面周全。
可如今国丧犹未除服,宫规礼制森严,举国皆守哀素,半点喜庆奢华都沾不得,更莫说设宴庆生。
莫说是大排筵席,便是寻常家宴小聚、略备酒食,一旦被御史言官捕风捉影,上奏一本“国丧期间私行宴乐、心存不敬”,轻则落个不知礼数的罪名,重则牵连王府上下,半点马虎都容不得。
偏又祸不单行,自从那夜她听到了棣隐的秘密,近几日也总躲着他,实在是因为她心中思绪难诉。
思来想去,索性就亲手写折子送入宫中,奏请今年生辰一概不办、不贺、不聚,只愿往城外莲安寺暂住一段时日。
素衣素食、静心礼佛,日夜为先帝与太后诵经祈福,以尽宗室忠孝之心。
南烨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将她丈夫派出去,寻找那不久前有了消息的安川王。
“秋儿啊,你不是最讨厌山上的香火气吗?怎么还奏请陛下要去莲安寺待段时间?”
临行前日,她正伏在祖母的膝头,虽然不想说话,但还是愿意亲近祖母。
听见祖母的话,也只是用鬓角蹭了蹭她的膝盖,却没说一个字。
宋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褐色绣万年松的对襟,她叹了口气,一如往常的抚着孙女的发。
自己的这个孙女惯来是爱热闹,闲不住的。
若是真的到了那莲安寺,怕不是就两个结果,一个是闲不住偷跑回来,一个是真悟出点什么,直接剃度出家。
宋老太太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中其实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的,就问:“怎么着,和我孙女婿闹矛盾了?”
一直不动的宋楠秋终于有了些声音:“才没有呢。”
声音虽然尽量压着,但还是难掩其中的委屈。
宋老太太一听孙女开了口,那便是问到点子上了。
这小两口成婚快两年,那个孙女婿是百般谦让纵容,孙女的脾气秉性,宋老太太自然是知道的。
宋王妃仙逝后,宋王便一心守着他这个女儿过日子,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
但一个大男人再精细能有多精细,本身就是王爷,在朝中身居要职,这孩子刚生下来不过一两年就没了娘,爹又是个忙的。
无奈之下,就只能抱到宋老太太膝下抚养,她孤独惯了,老王爷去后,也就儿子和儿媳能让她院子热闹些。
她很喜欢宋楠秋的母亲,出身沐阳泠氏,是那一片有名的望族,前几代出了不少的大官。
应该是觉得风头太盛,后几代逐渐少了大官,家中虽还有弟子科考,但更多的则是成为商贾,自给自足。
宋楠秋的母亲名唤泠素,在家中排行老七,上头的几位姐哥,
唯独她,不张扬却明媚,是个恭顺温良,不争不抢的性子。
也正是她这个性子,才得到宋老太太的另眼相待。
他们这一支虽然与皇家有血缘,但终归是太远了,近几代来一代不如一代,也只有她那个儿子还算争气。
懂得藏拙不冒尖,也得亏生的是个女儿,才没有什么功高盖主的嫌疑。
宋楠秋是被宋老太太和宋承宪养大的,自小受祖母、父亲宠爱,也养成了比从前,更加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哎呀,有一年也是这样。”
宋老太太故意瘪了瘪嘴,慢悠悠念叨旧事:“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儿呢,你爹娘闹了点小别扭,你娘就给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上了折子,说想去莲安寺,怀着你在寺里安安静静,替太后祈福。”
宋楠秋顿时来了兴致,扭过头,双手垫在祖母膝盖上,乖乖听她往下说。
“你那时候才查出来四个多月,跟安宁公主啊,还都在各自娘肚子里呢。你娘跟皇后当年要好得不得了,跟亲姐妹没两样。”
“皇后一听你娘要去莲安寺,就知道她在王府受了委屈,转头就跟先皇说,要陪着你娘一块儿去寺里。”
“先皇一听就觉得不对劲,派人一打听才知道,是你娘受了你爹的气,本来是想进宫找皇后诉苦、求撑腰的。”
宋楠秋眨巴眨巴眼睛,没曾想太后娘娘与她娘亲,还有这样有趣的过往。
“祖母,那后来如何了?”
见她追问,宋老太太就挑简单的说了一下:“先皇就把你爹叫去御书房说了一顿,叫他去皇后宫里把你娘领回来,若是之后再看见她受气,就要赏你爹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