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腌肉剁碎,和干菜一起扔进锅里,和淘好的小米一起煮。很快,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
他又从地窖里拿出些腌菜,切了一小碟。虽然简单,但在这暴雪天气里,能有一口热粥、一碟咸菜,已经是奢侈。
粥煮好后,他先盛了两碗,端进内室。冰齐双正在哄儿子演验,见粥来了,点点头,接过去。
演凌又盛了一大锅,准备送到地窖。地窖里有三十七个人,每人只能分一小碗,勉强果腹。
他端着锅,走到地窖口,打开锁,掀开盖板。一股混浊的气息涌出——那是三十七个人呼吸、出汗、甚至排泄的味道。
“吃饭了。”他朝
地窖里昏暗,只有两个炭盆的火光提供照明。三十七个人或坐或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到演凌下来,有些人眼中闪过恐惧,有些人则是麻木。
演凌将锅放在地上,又从上面拿下一摞碗和勺子。
“每人一碗,自己盛。”他冷冷地说,“别抢,抢的人没得吃。”
众人默默排队,没人敢抢,也没人敢说话。经历了暴雪中的生死挣扎,他们现在只求活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三公子运费业也排队领粥。他端着那碗稀薄的粥,看着里面零星几块肉末和干菜,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曾几何时,他锦衣玉食,山珍海味都吃腻了。而现在,这一碗糙米粥,竟让他觉得珍贵。
他默默走到角落,小口喝粥。粥很烫,但在这寒冷的地窖里,烫反而让人感到温暖。
银光阳也领了粥,但他没有立即喝,而是看着演凌,眼神复杂。这一路上,他看尽了演凌的冷酷,但也看到了演凌在暴雪中的挣扎。这个刺客,并非完全无情,只是被生存和利益驱使。
但他不会因此原谅演凌。那些死在雪中的人,那些被抛弃的人,都是演凌造的孽。
演凌感受到了银光阳的目光,但没有理会。他等所有人都领了粥,才爬出地窖,重新锁好盖板。
回到主屋,他自己也盛了碗粥,坐在厨房里默默喝。粥很烫,很香,但他吃得索然无味。
窗外,暴雪仍在继续。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雪埋葬了。
同一时间,湖北区与河南区交界处。
这里离湖州城还有一百多里,但积雪情况同样严重。暴雪持续不断,积雪深达一丈五以上,完全掩埋了道路、田野、丘陵。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和狂舞的雪幕。
在这片白色的地狱中,六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艰难前行。
正是耀华兴、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六人。
他们从南桂城出发已经两天,但在这种天气下,两天只走了不到五十里。暴雪、严寒、深雪,每一样都是致命的障碍。
此刻,他们正采用一种特殊的前进方式——像虫子钻窝一样,在雪中挖掘隧道,缓慢爬行。
赵柳走在最前面,她身材最娇小,最适合探路。她整个人几乎完全埋在雪中,只露出头部,用双手在前方挖掘,开辟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隧道。
这种方式极其耗费体力,但有一个好处:雪中温度比外面高得多。
在记朝人的经验中,积雪有保温作用。雪外气温零下二十五度,但雪层内部,尤其是深雪层内部,温度可能只有零下五度甚至零度。这是因为雪是不良导体,能有效隔绝外界的严寒。
所以,与其在雪面上顶着狂风暴雪前进,不如在雪下挖掘隧道。虽然慢,但安全,也相对“温暖”。
“这个暴雪还真是前所未有啊。”赵柳一边挖掘,一边喘息着说。她病刚好,体力本就不足,这样高强度的工作让她几乎虚脱。
但她不能停。因为一停,后面的队伍就都停了。
葡萄氏-林香跟在她后面,接话道:“就算是换成前年的公元六年冬天,也未必有现在这么猛烈。”
公元六年冬天,记朝也经历了一场大暴雪,但规模和持续时间都不如这次。那场雪导致数百人冻死,数千房屋倒塌,被记为“六年雪灾”。而今年这场雪,才刚开始几天,就已经比那年更严重。
红镜武跟在葡萄氏-林香后面,虽然疲惫,但嘴上依然不闲着:“哼,我伟大的先知一定能让这个暴雪天气有来无回!敢来这里折磨我们,我看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在说“他们”,仿佛暴雪是有意识的存在。这是记朝人常见的思维方式——将自然灾害人格化,认为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作祟。
然而吹牛终究是吹牛,改变不了自己被埋在雪中的事实。红镜武刚说完,就一头撞在前面的雪壁上——赵柳挖的隧道太窄,他分心说话,没注意转向。
“哎哟!”他痛呼一声,鼻子撞得生疼。
红镜氏在他后面,冷冷道:“哥,看着路。”
红镜武讪讪闭嘴,专心跟进。
耀华兴在队伍中间,她一边爬,一边观察四周。隧道虽然狭窄,但相对安全。只是这种前进方式太慢了,照这个速度,要走到湖州城,恐怕得半个月。
而且,他们携带的干粮有限,只够七天。如果七天内到不了湖州城,或者找不到补给,他们自己也会有危险。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她对前面的赵柳说,“或者,找个地方上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前进方式。”
赵柳喘息着回答:“耀姐姐,上面的风太大了,根本站不住人。而且能见度太低,上去也看不清方向。”
这是实话。暴雪中,能见度不足五步,狂风能将人吹倒。在雪下挖掘隧道,虽然慢,但至少能保证方向——他们一直朝着北方挖,这是去湖州城的大方向。
“那就继续吧。”耀华兴无奈道。
队伍继续在雪中缓慢蠕动。每个人都在与寒冷、疲惫、缺氧搏斗。隧道狭窄,空气流通差,他们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用工具在头顶戳个透气孔。
但戳透气孔也有风险——一旦戳开,外面的冷空气会涌入,造成巨大的温差交锋。这种温差不仅会让人感到不适,还可能引发所谓的“季节性疾病”——记朝人对因气候急剧变化引发的感冒、发烧等病症的统称。
所以,他们必须小心控制透气孔的大小和频率,既要保证空气流通,又要避免温差过大。
这是一种精细的平衡,需要经验和技巧。幸好,他们中有人有这方面的知识。
“停一下,”红镜氏忽然说,“我感觉呼吸有点困难,需要透气。”
她在队伍最后,离透气孔最远,最先感到缺氧。
赵柳停下来,用手中的短镐在头顶小心地戳了一个小孔。立刻,一股刺骨的寒风涌入,隧道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快点,透完气就堵上。”耀华兴催促。
红镜氏深呼吸了几口,虽然空气冰冷,但至少是新鲜的。然后赵柳迅速用雪块堵住小孔,隧道里的温度又慢慢回升。
这个过程重复了几次,队伍继续前进。
他们一边爬,一边聊天——这是为了保持清醒,也是为了鼓舞士气。
“你们说,三公子现在怎么样了?”葡萄氏-寒春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三公子运费业,但没人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如果他已经死了,他们这一趟就毫无意义。如果他还活着,但被卖掉了,他们也很难救回来。
“他一定还活着。”耀华兴坚定地说,“他穿着厚棉袍,而且演凌需要他换赏金,会想办法保护他。”
这话她说了很多遍,既是对同伴说,也是对自己说。她必须相信三公子还活着,否则就没有前进的动力。
“希望如此。”葡萄氏-林香轻声道。
红镜武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知道,在这种天气下,活下来本身就是奇迹。三公子那种娇生惯养的人,能创造奇迹吗?
他不知道。
队伍继续在雪中爬行。时间变得模糊,空间也变得模糊。只有无尽的雪,无尽的寒冷,和心中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隧道蜿蜒向前,像一条白色的蚯蚓,在这片被雪埋葬的大地上,缓慢但坚定地向着北方,向着湖州城,向着那个可能已经死去也可能还活着的人前进。
暴雪仍在继续,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彻底冻结。
但至少,还有六个人,没有放弃。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