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既解决了后患,又不至于闹出人命。
完美。
她耐心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丑时、寅时……
风雪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心氏微微皱眉。
演凌比她想象的能撑。这么冷的天,在地窖里待这么久,还不出来?
也许他找到了取暖的办法?也许地窖里有储存的菜,可以充饥?
她决定再等等。
卯时,天色微明。风雪稍缓。
心氏活动冻僵的手脚,从屋顶滑下。她决定去地窖附近看看。
她滑向城北,速度不快,一边滑一边观察四周。
街道上的士兵明显减少。搜捕了一夜,士兵们也需要休息。林太阳轮换了三班,此刻只有少量士兵在巡逻。
心氏避开巡逻队,接近那处废弃地窖。
地窖盖板还在原位,上面堆着杂物,看起来一切正常。
她上前,轻轻掀开盖板一角,向下看去。
地窖里空无一人。
心氏瞳孔一缩。
她跳下地窖,仔细查看。角落有蜷缩过的痕迹,地面有脚印,还有其他痕迹——两个人的脚印。
一个人是演凌。另一个人……是谁?
她仔细辨认,脸色渐渐变了。
那脚印,裹着绷带的赤脚印。
三公子运费业。
心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该死。
她太大意了。她只顾着等演凌,没想过演凌会在地窖里遇到别人。更没想过三公子会一个人跑出来。
她迅速爬出地窖,在四周搜索。
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延伸向城北方向。痕迹很浅,但勉强能辨认。
她顺着痕迹追去。
追出两条街,痕迹消失在一条主街上——那里有马车辙印,士兵脚印,行人足迹,完全覆盖了拖拽痕迹。
心氏站在街口,看着茫茫雪幕,握紧了雪橇棍。
她追丢了。
城北门,天色大亮。
士兵们正在换岗。一夜搜捕无果,许多人疲惫不堪,动作也慢了下来。
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城门。马车陈旧,车厢封闭,赶车的是个裹着厚棉衣的男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守门士兵抬手示意停车。
“检查。”士兵上前,“车厢里装的什么?”
赶车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的脸,眼神疲惫:“药材。给城外庄户送的。”
士兵皱眉:“药材?这种天气送药材?”
“庄户有人病了,急用。”赶车人说,“军爷行行好,放我过去吧。再晚人就撑不住了。”
士兵打量他,又看看马车。马车老旧,车厢木板有裂缝,积雪覆盖。看起来确实像是普通商贩的车。
“打开车厢。”士兵说。
赶车人面露难色:“军爷,药材怕潮,这一打开冷风灌进去……”
“打开。”士兵坚持。
赶车人无奈,跳下车,打开车厢后门。
车厢里堆满麻袋,麻袋上盖着厚毡。士兵上前,用刀刺入一个麻袋,抽出,刀尖上沾着药材碎屑。
确实是药材。
士兵点点头,正要放行,另一个士兵忽然开口:“等等。”
他走到车厢前,盯着那些麻袋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掀开厚毡的一角。
厚毡下,麻袋堆得整整齐齐。但仔细看,麻袋之间的缝隙,似乎能容人。
士兵皱眉,正要说话,赶车人忽然说:“军爷,后面又来了一辆车。”
士兵回头看去,果然另一辆马车正向城门驶来。他犹豫了一下,挥手:“走吧走吧。”
赶车人如蒙大赦,跳上车,扬鞭催马。
马车驶出城门,消失在风雪中。
那个士兵看着马车远去,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检查过药材,确实没问题。也许是他多心了。
他摇摇头,继续检查下一辆车。
马车驶出五里后,在一处废弃茶棚前停下。
赶车人跳下车,打开车厢后门,扒开麻袋,露出一个蜷缩的人影。
三公子运费业。
演凌——那个赶车人——咧嘴笑了。
“出来吧,安全了。”
运费业爬出车厢,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演凌看着他,越看越满意。
“三公子,多谢你配合。”他说,“要不是你这个身份,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混出城。那些士兵看到药材车,本来要仔细检查的,但一听说‘城外庄户有病急用’,就心软了。”
他顿了顿,笑得更欢:“这就是你们贵族的特权啊。说什么‘救人要紧’,士兵就让步了。哈哈哈哈!”
运费业低着头,不说话。
演凌拍拍他的肩:“放心,我不会杀你。你活着比死了值钱。走,跟我回湖州城。”
他拉起运费业,向风雪中走去。
马车被遗弃在茶棚旁,很快被新雪覆盖。
两人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午时,消息传回南桂城。
三公子运费业失踪。刺客演凌逃脱。
公子田训接到消息时,正在城北指挥点与林太阳商议下一步搜捕方案。他愣了几息,然后一拳砸在桌上。
“怎么会?!”
报信的士兵低着头:“今早药童去送药,发现三公子不在病房。床铺冰凉,已经离开很久了。单医派人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
公子田训脸色铁青:“他骨折没好,能去哪儿?”
林太阳沉声道:“会不会是被刺客抓走了?”
公子田训一怔,随即摇头:“不可能。演凌自己都在逃命,哪有功夫抓人?”
话音刚落,心氏从外面进来。
她脸色平静,但眼神中有掩不住的疲惫和懊恼。
“演凌抓走了三公子。”她说。
众人看向她。
“我昨晚发现了演凌藏身的地窖。”心氏说,“但没立即抓他,想等他出来再动手。结果今早去看,地窖空了,有三公子的脚印。”
公子田训瞳孔一缩:“三公子去地窖?为什么?”
心氏摇头:“不知道。但从脚印看,他是自己走过去的。演凌应该是碰巧遇到他,然后抓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
红镜武忍不住说:“三公子为什么要自己跑出去?他疯了?”
没人能回答。
赵柳忽然说:“会不会是因为昨天心氏骂了他?”
众人看向心氏。
心氏没有辩解,只是沉默。
耀华兴轻声说:“他可能……觉得自己没用,不想连累我们,所以……”
“所以他就去送死?”红镜武瞪眼,“这是什么逻辑?”
“他那个脑子,能有什么正常逻辑?”公子田训苦笑,“从小到大,他就没正常过。”
林太阳问:“现在怎么办?刺客已经出城了?”
心氏点头:“今早有一辆马车出城,守门士兵检查过,说是送药材的。我怀疑那就是演凌。他应该是把三公子藏在药材里混出去的。”
林太阳立刻派人去查。
很快,消息回来:今早确实有一辆药材车出城,赶车人形迹可疑,但检查时没发现问题。出城后去向不明。
公子田训咬牙:“追!”
林太阳摇头:“怎么追?暴雪封路,车辙早就被雪盖住了。而且他们走了几个时辰,追不上了。”
心氏站起身,拿起雪橇。
“我去追。”
公子田训看着她:“你一个人?”
心氏没有回答,只是绑好雪橇,推门走进风雪中。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久久无言。
良久,赵柳轻声说:“她能追上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谁也不知道。
河南区湖州城方向,风雪中。
演凌拖着运费业,在雪原上艰难跋涉。从南桂城出来已经走了四个时辰,天色渐暗,暴雪依旧。两人都精疲力竭,但演凌不敢停。他怕心氏追来。
运费业走得踉踉跄跄,几次摔倒,都被演凌拽起来。
“走快点!”演凌催他。
运费业喘着气,声音虚弱:“我……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演凌瞪他,“被心氏追上,我们都得死!”
运费业苦笑:“我死了……不是正好?反正我活着也没用……”
演凌一愣,随即骂道:“放屁!你活着有用!你能换钱!”
运费业低下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天完全黑了,雪更大了,他快要冻僵了。
前方忽然出现一点火光。
演凌精神一振:“有人家!”
他拖着运费业向火光走去。
是一座废弃的猎人小屋。小屋半塌,但还有一面墙能挡风。里面有人生过火的痕迹,余烬还温着。
演凌将运费业推进小屋,自己堵住门口。他捡起几根干柴,重新生火。
火光亮起,映出两张冻得青白的脸。
演凌坐在火边,烤着手,看着蜷缩在角落的运费业。
“三公子,”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跑出来?”
运费业没有回答。
演凌自顾自说:“是因为被骂了?被嫌弃了?觉得自己没用?”
运费业身体一颤。
演凌笑了:“你知道吗,我也有过这种时候。任务失败,被组织嫌弃,被同行嘲笑,觉得自己没用。”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但后来我想通了。有没有用,不是别人说了算。是看你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他看着运费业:“你活着,就有用。死了,什么都没了。”
运费业抬起头,看着他。
演凌移开目光,看向火光:“我不杀你,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你活着,我能换钱。但如果你死了,我什么都得不到。”
他顿了顿:“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撑下去。等到了湖州城,交了货,你爱死不死,跟我没关系。”
运费业沉默良久,忽然说:“你为什么不杀我?”
演凌皱眉:“说了,要换钱。”
“可你恨我。”运费业说,“因为抓我,你任务失败,被追捕,差点死。你应该恨我。”
演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恨你?当然恨。但恨归恨,钱归钱。我还没蠢到为了恨不要钱。”
他顿了顿,看着运费业:“而且说实话,我恨的不是你。是心氏,是那些单族人,是这个该死的大雪,是我自己的无能。”
他苦笑:“恨你有什么用?你除了吃睡,还会什么?”
运费业低下头。
两人沉默。
火光照着两张疲惫的脸。
良久,运费业轻声说:“谢谢你。”
演凌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杀我。”运费业说,“虽然你抓我是为了钱,但你没杀我。还给我烤火。”
演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抓你卖钱,你谢我?”
运费业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也许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跟我说‘活着就有用’的人。”
演凌怔住。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你活着,就有用。”
那是他对自己说的。无数次任务失败,被组织嫌弃,被同行嘲笑,他都对自己说:活着就有用。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没想到,这句话会用到这个贪吃贪睡的废物三公子身上。
他看着运费业,眼神复杂。
良久,他移开目光,往火里添了根柴。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运费业蜷缩在角落,闭上眼睛。
火光映着他的脸,不再有泪痕。
小屋外,风雪呼啸。
小屋内心,两个人各怀心思,却共享着同一堆火。
这一夜,很冷。
但至少,还活着。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