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二月二日上午,记朝治下河南区湖州城。
持续了近两个月的暴雪终于停歇。天空难得放晴,湛蓝如洗,阳光洒在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气温回升至零下六度——虽仍寒冷,但比起前些日子的零下二十余度,已算温暖。湿度百分之八十,空气依旧湿润,但至少没有雪片飘落。
湖州城的积雪深达五尺有余,街道两侧雪墙高耸,如同白色峡谷。居民们纷纷出门铲雪,清理屋顶,修复被积雪压塌的房屋。孩童们在雪地里打滚嬉戏,笑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城东那处不起眼的宅院,依旧静静矗立。院墙上的积雪已被清理,露出青灰色的砖石。屋顶黑瓦整齐,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从外表看,这里只是一处普通的富户宅院,与周围邻居无异。
但宅院地下,却是另一番天地。
此刻,宅院外三百步处的废弃茶棚中,八个人影挤在一起,透过缝隙观察着那座宅院。
耀华兴裹着厚实的棉披风,脸色冻得发白。她哈着白气,小声道:“就是这里了。刺客演凌的宅院。”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靠在一起取暖,寒春轻声说:“三公子真的被关在这里吗?我们上次来,不是把他救走了吗?”
“可他又被抓了。”公子田训沉声道,眉头紧锁,“而且是主动送上门的。”
众人沉默,心中五味杂陈。
三公子运费业,那个贪吃贪睡、任性妄为的家伙,在被心氏骂了一顿后,竟然负气出走,结果被刺客演凌撞个正着,再次成了阶下囚。消息传回南桂城时,众人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红镜武盘腿坐在雪地上,双手拢在袖中,嘴里念念有词。红镜氏安静地站在哥哥身旁,无痛症让她对寒冷无感,只是静静地看着宅院方向。
赵柳握紧短刀,目光警惕:“刺客演凌肯定加强了防备。上次我们在这里闹了一场,他不会再掉以轻心。”
心氏靠坐在茶棚立柱旁,闭着眼睛,似在养神。她追刺客追了六天,从南桂城一路追到湖州城,终于在这里重新汇合众人。此刻她脸上带着疲惫,但呼吸平稳,随时可以行动。
“心姑娘,”公子田训看向她,“你有什么想法?”
心氏睁开眼,沉默片刻,说:“我从书房进去过,那间书房二楼的窗户,可以直接进入宅内。但那是之前的路线,现在可能已经被堵死或设了陷阱。”
“那我们怎么办?”耀华兴问。
红镜武忽然站起来,挺起胸膛:“我伟大的先知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众人看向他,眼神各异——有期待,有怀疑,有无奈。
红镜武清清嗓子,朗声道:“那就是——直接潜入刺客演凌的宅院,趁他发现不了我们,我们就继续潜入进去!这样的话,我们就不用被发现了!”
众人沉默。
葡萄氏-林香小声问:“就这样?”
“就这样!”红镜武得意洋洋。
赵柳叹了口气:“红镜武,你这不叫办法,这叫废话。我们本来就是来潜人的,你说直接潜入,等于没说。”
红镜武不服:“怎么等于没说?我说的是趁他发现不了,你们听懂了吗?关键是‘趁他发现不了’!我们要如何做到不被发现?这才是重点!”
公子田训微微点头:“倒也不算全无道理。核心确实是如何不被发现。”
他看向宅院方向,沉思道:“刺客演凌知道我们会来救人,必然布下重重陷阱。但我们也有优势——心姑娘熟悉宅内地形,而且我们人多,可以分头行动。”
赵柳补充:“还有,现在是上午。刺客也是人,也需要休息。昨晚他可能守了一夜,上午正是最疲惫的时候。我们这时候潜入,成功机会更大。”
心氏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那就走。我在前面探路,你们跟着。保持距离,不要出声。”
她绑好雪橇,脚下一蹬,滑向宅院方向。
众人紧随其后。
八人绕到宅院侧面,来到心氏上次潜入的那棵老树下。
树还在,枝干被积雪压弯,但依然结实。心氏第一个跃起,抓住树枝,轻巧地翻过院墙。落地时,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脚印。
其他人陆续翻墙进入。红镜武笨手笨脚,差点摔下来,被公子田训和赵柳接住。
院内积雪被清理过,露出青砖地面。正屋门窗紧闭,侧屋也没有动静。柴房的门虚掩,那棵老树旁边,就是通往地下密室的入口——那个曾经藏过三公子的地窖。
但这次,他们不打算走那里。
“跟我来。”心氏低声说,带众人绕到正屋侧面。
二楼书房的窗户,依然虚掩。
心氏跃起,抓住窗沿,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入。片刻后,她探出头,示意安全。
众人依次攀爬进入。葡萄姐妹需要帮助,公子田训在
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架、书桌、椅子,一切如旧。地上的暗红色污渍已经干涸——那是演凌用番茄酱伪造的血迹。墙角那个木柜,还挡在密室入口前。
“密室
心氏摇头:“上次我下去过,那里只有一间石室,不大。如果三公子被关在那里,我们直接下去就行。但刺客演凌不会这么蠢,同一个地方关两次。”
公子田训点头:“他肯定换了地方。”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立刻屏住呼吸,躲到书架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书房门口停下。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脸探进来——是刺客演凌。
他扫视书房,目光在书架上停留片刻,然后关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众人松了口气。
“他发现我们了吗?”葡萄氏-林香小声问。
“应该没有。”公子田训说,“只是例行查看。”
心氏走到书架前,仔细观察。她发现书架后面的墙壁,似乎有一道缝隙。
“这里有暗门。”
她试着推了推,墙壁纹丝不动。但当她转动书架上的一本书时,墙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缓缓向内打开。
一道向下的阶梯,出现在众人面前。
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向下望去,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地下迷宫。”公子田训喃喃道。
赵柳握紧刀:“我先下。”
“不,我下。”心氏拦住她,“我速度快,遇到危险能躲。”
她接过赵柳递来的火折子,点燃一支细蜡烛,率先走下阶梯。
众人鱼贯而入。
阶梯很长,走了约百级,才到底。眼前是一条横向的通道,两侧石壁光滑,每隔数步插着一支火把。通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方。
“这……这得挖多久?”红镜武瞪大眼睛。
公子田训皱眉:“刺客演凌一个人挖不出这么大的工程。肯定有帮手,或者早就挖好了。”
心氏蹲下,仔细观察地面。积雪没有渗入地下,地面是干燥的泥土,上面有杂乱的脚印。她辨认片刻,指着其中一个方向:“这边脚印最新,应该是刺客经常走的路。”
众人跟着她,向那个方向移动。
通道越来越复杂,开始出现岔路。有些岔路是死路,有些通向其他房间。他们经过一个房间,里面堆满粮食和杂物。另一个房间,放着几个木笼,里面空无一人。还有一个房间,传出潺潺水声——是一条地下暗河。
“这是要把整个湖州城地下都挖空吗?”耀华兴惊叹。
公子田训摇头:“不,这是为了藏人和逃生。刺客需要安全屋,需要退路。这样的地下迷宫,在凌族刺客据点中并不罕见。”
众人继续前进。
忽然,心氏停下脚步,抬起手。
众人立刻停住。
前方通道拐角处,有一个细小的丝线,横在通道中。若不是心氏眼尖,差点就撞上了。
“警报线。”赵柳低声道,“一旦碰到,另一端就会响起铃声。”
心氏小心地跨过丝线,众人依次跟上。
接下来的路程,类似陷阱越来越多。有的在地上,有的在墙上,有的在天花板上。绊索、响铃、翻板、毒针……刺客演凌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机关都用上了。
心氏走在最前面,凭借超常的感知和敏捷,一次次发现并避开陷阱。她的身影在昏暗的通道中如鬼魅般移动,让身后众人叹为观止。
“她是怎么做到的?”红镜武小声问。
赵柳摇头:“练出来的。”
走了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空间。那是一个圆形的地下室,直径约十丈,穹顶高约三丈。四周有数条通道,通向不同方向。
地下室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三公子运费业。
运费业被五花大绑,固定在椅子上。他穿着单薄的囚衣,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还睁着,看到众人时,先是愣住,然后眼眶瞬间红了。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嘘——”公子田训示意他噤声,“别说话。”
众人迅速向中央移动。
红镜武咧嘴笑:“我伟大的先知早就算到你会在这里,所以我们来救你了!”
运费业难得没有顶嘴,只是拼命点头。
心氏上前,检查捆绑的绳索。绳索很粗,打了死结,但难不倒她。她从怀中取出匕首——那是赵柳给她的——开始割绳。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咔哒”一声。
心氏抬头,瞳孔一缩。
穹顶上,一个巨大的铁笼正在缓缓下降!
“快退!”她大喝一声,用力推开运费业。
众人四散躲避。铁笼轰然落地,将运费业连同椅子扣在
但此刻,他依然被困在笼中。
“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从某条通道中传出。
刺客演凌从阴影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夫人冰齐双。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演凌得意洋洋,“这座地下迷宫,我挖了三年。每一寸都布满了陷阱。你们能走到这里,确实有两下子。但走到这里,就是你们的终点了。”
冰齐双手持木棍,冷冷扫视众人。
公子田训咬牙:“演凌,你抓了三公子两次,到底想怎样?”
“怎样?”演凌笑了,“换钱啊。三公子是田家嫡系,运费雨大将军的儿子,值多少你们知道吗?够我下半辈子挥霍了!”
他顿了顿,看向心氏:“尤其是你,河北女子。上次你让我吃尽苦头,这次我要好好招待你。”
心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观察四周。
笼中的运费业忽然开口:“演凌!你冲我来!别伤害他们!”
演凌瞥了他一眼:“你?你现在自身难保,还管别人?”
运费业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来,眼中闪着少有的坚定:“是我自己跑出来的,不关他们的事。你要杀要剐,冲我来。放他们走。”
众人都愣住了。
这是三公子会说出来的话?
那个贪吃贪睡、自私任性的三公子,竟然会为别人求情?
演凌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哈哈哈哈!三公子,你改性子了?可惜没用。今天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挥挥手,四周通道中涌出十几个黑衣人——都是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