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演凌已经跑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南桂城外的三里坡,一路向东,穿过树林,越过小溪,爬上山坡,又冲下山坡。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只知道要跑,拼命地跑,远离那座该死的城。
他的骚扰计划破产了。
十五个乐器,全被挖出来砸碎了。一万人的搜索队,把南桂城翻了个底朝天。他辛辛苦苦准备了半个月的心血,就这么毁了。
更可怕的是,那些人已经开始怀疑他了。虽然没有证据,但林太阳已经加强了城外的巡逻,好几次差点发现他的藏身之处。
他必须逃。
逃得远远的,逃到那些人找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夫人冰齐双还在湖州城等他。他必须回去,带着夫人一起逃,逃到更远的地方,逃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但他跑着跑着,忽然发现前面是一条河。
温春河。
他刹不住脚,因为跑得太快,因为太慌张,因为脚下的泥土太松软——
“啊——!”
他惨叫一声,一脚踩空,整个人从河岸上滚了下去,“扑通”一声掉进河里。
河水冰凉,灌进他的口鼻。他拼命挣扎,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然后,他愣住了。
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那些鱼,那些银白色的、巴掌大小的鱼,此刻都停止了游动,齐刷刷地转向他。它们的眼睛圆溜溜的,黑漆漆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种目光,和之前看运费业时完全不同。
之前是冷漠。
现在是……
仇恨。
演凌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一条鱼就冲了上来。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牙齿,一口咬在他的小腿上。
“啊——!”演凌惨叫。
那牙齿虽小,但锋利无比。一口下去,直接撕下一小块肉。鲜血在水中弥漫开来。
这一口,像是发出了信号。
更多的鱼冲了上来。
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第一百条……
成百上千条温春食人鱼,像发了疯一样涌向演凌。它们张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牙齿,疯狂地撕咬着他的身体。
腿上、手上、背上、胸前、脸上……每一处都被咬。每一次撕咬,都带走一小块肉。鲜血染红了河水,但那些鱼更加疯狂。
“滚开!滚开!”演凌嘶声惨叫,拼命挥舞着手臂,试图赶走那些鱼。但鱼太多了,根本赶不完。赶走一批,又来一批。
他试图游向岸边,但那些鱼死死咬住他的腿,拖着他,不让他游动。
剧痛。
难以忍受的剧痛。
那种被活生生撕下肉的感觉,那种无数张嘴同时撕咬的感觉,那种血液流失、力气流失、生命流失的感觉……
演凌崩溃了。
他惨叫着,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而在不远处,三公子运费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泡在水里,周围也围着一群温春食人鱼。但那些鱼只是好奇地闻了闻他,然后就游开了,加入撕咬演凌的行列。
有一条鱼甚至轻轻咬了他一口,但只是轻轻一下,然后就吐了出来,像是嫌弃他不好吃,转头冲向演凌。
运费业看着那个在水中翻滚惨叫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喃喃道,“原来温春食人鱼,不咬单族人,只咬凌族人……”
他想起以前听过的传说:凌族人曾大规模捕杀温春食人鱼,几乎把它们赶尽杀绝。这些鱼,记住了仇恨。
它们不咬单族人,因为单族人没有伤害过它们。但凌族人……只要闻到凌族人的气味,它们就会疯狂地攻击。
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在河里这么久,却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单族的渔民。
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对刺客演凌,如此疯狂。
“难怪凌族人要大规模抓捕并捕杀温春食人鱼……”运费业喃喃道,“原来就因为温春食人鱼的民族不平等对待……”
他看着演凌的惨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三番五次地抓他,折磨他,用魔音骚扰他,让他崩溃。他恨他,恨不得亲手揍他一顿。
但现在,看着他在鱼群中惨叫挣扎,看着他的血肉被一口口撕下,看着他慢慢沉入水中……
运费业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恨他了。
甚至,有一点点……同情。
“喂!”他冲着演凌喊道,“你坚持住!我救你!”
他游过去,试图赶走那些鱼。但那些鱼根本不听他的,只是绕开他,继续撕咬演凌。
演凌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神涣散,只是死死盯着运费业,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有仇恨,还有一丝……哀求?
更多的鱼涌来。
成百上千条。
演凌的身体,终于沉入水中,再没有浮起来。
运费业浮在水面上,呆呆地看着那片血红的河水。
那些鱼还在疯狂地撕咬着,但已经看不到演凌的影子了。他沉到了河底,被鱼群包围着,被一口口吞噬着。
周围的鱼越来越多。从上游、下游、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疯狂地加入这场盛宴。
运费业看着它们,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河里游来游去,和这些鱼嬉戏玩耍。如果这些鱼突然发狂,如果它们突然决定攻击他……
他不敢往下想。
他慢慢向岸边游去,动作很轻,很慢,不敢惊动那些鱼。
那些鱼只是从他身边游过,偶尔有几条碰了碰他,但都只是轻轻一碰,就继续冲向河中央。
他爬上岸,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春风拂过,带来青草的芬芳。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平静。
但河中央,那片血红的河水,还在翻腾。
运费业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演凌死了没有。也许死了,也许还在挣扎。但不管怎样,他都不想再看了。
他站起身,捡起丢在岸边的衣服,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河水依旧清澈,阳光依旧明媚。那些鱼还在游动,但已经渐渐散去。河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一缕淡淡的红色,还在下游的水面上飘荡。
运费业转身,继续往回走。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重。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喃喃自语:
“原来……凌族人也有怕的时候……”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春风,吹过他的耳边。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