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心里像有一本清晰的账本,按照关系的亲疏远近、帮忙出力的大小,开始切割分配。“孝贤和援朝,今天出了大力气,一人一块二刀血口肉,每家三斤左右,要厚实点。”
刀刃在肉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悦耳声音。
“科军家和厚植叔他们家,一家给两匹饱肋肉。”
轮到娘家人了,她手更松了些:“他嘎公嘎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给五匹上好的饱肋肉,肉嫩。再加一条前腿,前腿活肉多,炖汤或者酱了吃,都软和。他大舅、二舅家,一家三匹饱肋肉,都要挑宽的,一家差不多十来斤。”
她一边说,唐自立一边麻利地割着肉。
最后,她看着剩下最肥厚的一条后腿和连着的一大块“坐蹾肉”,几乎没有犹豫:“这条后腿,连坐蹾,一起,给沈月他们家。小月那姑娘好,又是我们家未来的儿媳妇,多给点,让他们也好过年。” 这一块,足有三十多斤重,几乎是整头猪最好、最实在的一部分了。
肉一块块分出去,用棕挽子穿好,摆在柜子上。
分完了所有要送出去的肉,夫妻俩再看柜面,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前一后两条猪腿、半边坐蹾肉,以及一个完整的猪头。
看着瞬间“消瘦”下去的成果,陈秋芸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低声道:“唉,忙活了一年,‘潲瓢把把(喂猪的瓢柄)都捏玉(握得光滑)了’,到头来,就剩下这么点点肉。看着这么大一头猪,分吧分吧,自家就没剩多少了。”
唐自立理解婆娘的复杂心情,既是慷慨后的轻微失落,也是当家人对年货的天然盘算。他温声安慰道:“莫叹气了,婆娘。你想想往年是啥子光景?大集体杀年猪,一家人能分到几斤?三两斤顶天了!过一个年,总共就那么点油荤。现在各人家有猪,还能剩下这些,比往年强到天上去了!明天我就把这些肥肉剔下来,把油熬出来,够吃大半年的了。两个娃娃都在外头读书,我和你又能吃多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再说了,阿哲现在越来越有本事,眼光也看得远。你看二狗和科军他们俩个,为啥子肯死心塌地地帮他做事?除了阿哲待人实在,肯拉拔他们,我们当爹妈的,在后方也不能太‘抠搜’,该大方的时候就要大方。这点肉送出去,是情分,也是给阿哲撑面子、攒人缘。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对别人好,别人自然也会记着阿哲的好。”
陈秋芸听了丈夫的话,脸上的那点怅然消散了,她苦笑了一下,说:“我又没得抱怨啥子。老一辈不是常讲嘛,‘山朝水朝,抵不住人朝’。阿哲现在有出息了,要走得更远,我们做爹妈的,不能拖他后腿,更不能因为心疼几斤肉,丢了他在外头的脸面。这个道理,我懂。”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又微微蹙起,低声问唐自立:“当家的,肉都分得差不多了……堂屋里头,还有那三个知青娃儿。他们……我们要不要也送一点?别的乡亲都给了,单单落下他们,面子上怕是不好看,他们心里头也不舒服。”
唐自立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下。知青是外来户,无亲无故,按说不是必须送的范畴。但今天既然请了他们来吃饭,别人家都提着肉欢欢喜喜回去,他们空着手……确实有点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