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尾溪介跪在地上,原本崩溃痛哭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沙哑、茫然的自语。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泥污与泪痕,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清醒,看向洛保,又扫过高木警官等人,一字一顿,说得艰难又用力。
“你们…… 你们一直问我,用的是不是真家伙。”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水库底下的轨道、堤坝,全是钢筋水泥,厚得吓人。我这点东西,别说炸穿,我就算拼尽全力,也根本炸不毁。
我一没知识,二没本事,真要动手,还没靠近,早就被里面的人按在地上了。”
“我手里这些,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根本不是真的炸药。”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痛得浑身发抖,却浑然不觉:“我什么都不懂。我没读过书,无业游民一个,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我以为,只要把东西布置好,就能吓住人,就能挖出奶奶房子底下那些…… 我以为能改变一切的东西。”
“我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我是什么样的。但在这个世界,我至少…… 没有真的酿成大祸。”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了八年的委屈与不甘:“可那个世界的我,恐怕从来没有人这样骂过我,没有人这样点醒过我吧!”
“所有人都只会说,你错了,你没用,你无业,你混账。
我什么都不懂,我是真的不懂!他们让我认错,我低头认了,可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
“奶奶的命,是我害的,是我亲手赔掉的。”
“我在奶奶的屋子里翻,找那些所谓的珠宝钱财,我以为,八年之后,我把东西挖出来,就能让一切变好,就能让奶奶在天上安心。我不懂你说的那些
—— 那些钱就算到手,也带不走,也花不安心。我只傻傻以为,我能让家里人变好。”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鬼迷心窍,是我让奶奶在地下还要蒙羞。”
他用力捶着自己的头,声音嘶哑破碎:“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在我还没做之前,在我还懵懵懂懂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每次都是等事情发生了,等我走到绝路了,警察来了,所有人都来了,围着我,说我错了。
可我错在哪?为什么错?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没人告诉我,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不能在我犯错之前,就拼命拦住我?为什么不能在我脑子里全是歪念头的时候,骂醒我?
为什么非要等到一切都晚了,才来定我的罪,才来告诉我,你错了?”
“我那个时候,凭什么要懂?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我只知道我恨,
我只知道我穷,我只知道我对不起奶奶,我只知道我走投无路!”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是天生就长歪了!我也听得进人话,我也会回头!”
他看向洛保,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庆幸:“今天,你告诉我了。
你告诉我,堤坝是钢筋混凝土,我根本炸不毁;你告诉我,那些钱财到手,
也只会让我一辈子不安心;你告诉我,我有家,却亲手毁了。”
“如果…… 如果早在八年前,早在我刚出来的时候,早在我动那些歪念头的时候,
只要有一个人,像你这样,跟我说一句真话,骂我一句,点醒我一句,我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真的会听,我真的会停手。”
“可是没有。从来没有。”
“所有人都只看我做了什么,只看我犯了什么罪,只看我有多不堪。
没有人问过我,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人教过我,出来之后该怎么活;没有人在我最糊涂的时候,拉我一把。”
山尾溪介重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整个人彻底垮了。
“我什么都不懂…… 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早点有人告诉我…… 如果早点有人骂醒我…… 奶奶不会走,我也不会,把自己的人生,毁得一干二净……”
风再次吹过水库,带着水汽,凉得刺骨。
这一次,连高木警官都彻底沉默了。
手中的手铐,不知何时,已经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