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第57章七七13(2 / 2)

院子中央那棵大榆树还在,只是半边身子已经枯了,像一位中风偏瘫的老人,倔强地用另半边身子撑着几缕稀疏的绿荫。她记得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这棵树浓荫匝地,夏天傍晚,父亲把那张亲手打的榆木桌子搬出来,摆在树荫正中央。桌面刨得平整,边角却被岁月和碗底磨出了一圈温润的包浆。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父亲坐北朝南,那是主位,他话不多,筷子动得慢,常常最后一个放下碗,看孩子们抢菜吃,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母亲坐他左手边,永远吃得最快,她得腾出空来去添饭、去厨房看看锅里的稠稀、去呵斥偷吃咸菜的小妹。七七记得她的嘴唇,薄薄的,总是抿着,像一道关紧的门,只有在数落父亲就知道惯孩子的时候,才会短暂地裂开一条缝。

月亮从榆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钱。有一回七七仰头喝汤,正好看见月光落在母亲的嘴唇上,薄薄的一层,像抹了一层油,又像含了一小片冰,凉凉的,亮亮的。她看得呆了,汤勺悬在半空。母亲察觉了,用筷子头敲她手背:看什么看,快吃,蚊子要下操了。

那时候不懂。不懂母亲为什么总是着急,不懂她为什么常在夜里叹气,不懂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别人看不起咱家。

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说。榆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应和她。

嫌咱家闺女多。工分挣不多,粮食分不多。

她把字咬得很重,仿佛那是某种耻辱的印记。七七数了数,自家四个丫头,确实。隔壁老刘家五个小子,过年过节满院子跑,村里人见了都夸人丁兴旺。到了自己家,就成了绝户头赔钱货。

你们给我争点气。母亲把碗摞得哗哗响,好好念书,将来嫁个好人家,别像你娘,一辈子在泥里刨食。

父亲咳嗽了一声,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他起身去摸烟袋,火柴划亮的一瞬间,七七看见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沟壑纵横,像村口那片干裂的河滩。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七七记不清了。只记得月亮越升越高,榆树的影子越缩越短,最后缩成一小团墨,黏在桌子底下。父亲把桌子搬回屋的时候,腰闪了一下,母亲骂骂咧咧地去扶,骂着骂着,声音就软了,变成了一句老东西,逞什么能。

如今那桌子还在,就搁在被扒了檩条的东屋里,桌面裂了一道口子,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七七蹲下去,用手指描那道裂缝,灰尘簌簌地落,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不再年轻的皮肤上。

弟弟把酒瓶子踢到一边,鼾声从西屋传来。那间屋子现在透风漏雨,他却睡得安稳。父亲早不在了,死在那年春天,临死前攥着七七的手,嘴唇翕动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那口型七七看懂了——

树……

是这棵榆树吗?还是别的什么?七七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最后一片榆树叶落下来的时候,她的童年就彻底结束了。连同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那道薄薄的、反着光的嘴唇,那句别人看不起咱家——都结束了。

风穿过空荡荡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七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该走了,回城里去,回那个没有榆树、没有月光、也没有母亲嘴唇反光的地方去。

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那个画面:月亮碎在榆树叶里,碎在粗瓷碗沿上,碎在母亲薄薄的嘴唇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霜,像一句永远没说完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