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人离开后,苏小姐望着书上的字,再也看不进去了。
奶娘说的没错,她对姜世子的确很有好感,甚至在静亭侯府出事以前,她也曾幻想过姜世子与玥薇郡主的婚事出现问题,两人取消婚约,她能够取而代之嫁给姜世子。
但也仅仅是幻想罢了。
苏小姐很清楚,她能有如今这样荣华富贵的生活全靠苏承瑜好心收养自己,她的生父是苏承瑜老家的族弟,生活虽然过得不算特别穷,但也仅仅只是普通罢了。
她那些亲生的哥哥姐姐,在老家村子里勉强混口饭吃,相比起他们的处境,自己身为吏部尚书的千金简直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那姜世子纵然再好,不过是年少时一段美好的梦,梦醒后,人终究是要面对现实的。
她虽然不太了解外面的风云变幻,也听养兄说过沐王与王皇后犯下的罪,不出意外静亭侯府将会受到牵连,从京城侯门世家中消失。
父亲如今前途大好,颇受三皇子信赖,不出意外定然是下一任新君的心腹,她在父亲的安排下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拖累父兄的前程?
何况姜世子与她根本没见过几次面,对方能在关键时刻抛弃与玥薇郡主的婚约,转而求娶她,这等无情无义之人,又会是什么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没记错的话,往日沐王颇为看中姜灼这个女婿,没少提拔他,为他铺路,姜家这么做,良心真的能过去吗?
纪姣托人替儿子求娶苏小姐,原本很有把握,在她看来那些高门大户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都很天真,最向往爱情,像姜灼这种长相英俊又有才华的青年,最受欢迎了。
她满怀信心等了两天,没等到苏家的答复,反而等来侯府门前的士兵领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进门。
那女人约莫二十七八,长得艳若桃李,身上穿着昂贵的烟粉色云锦,养得又白又娇,十指纤纤,看上去娇滴滴的。
她手上扯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进门后四下望了望,见到姜平康之后,她红红的眼眶里突然流出泪水,猛地朝他扑过去:“平郎,我总算找到你了,你这几日都不去看我,我听人说你出了事,着急忙慌就找来了,你还好吗?”
纪姣和姜灼同时瞪大眼睛,对女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姜平康却一脸尴尬的变了表情:“璎娘,你来做什么?”
璎娘紧张地将男孩推到他面前,磕磕绊绊道:“平郎,是……是儿子想你了,我带他……来找你。”
“爹!”男孩一看就很皮实,应该被娇养大的,面对姜平康丝毫不怕,“你这么久不去看我,娘说你有了别的儿子就不喜欢我了,是真的吗?”
听到男孩叫出那声“爹”,纪姣眼前黑了黑,扶着额头缓了半天才冲上前质问姜平康:“侯爷,他们是什么人?这孩子为什么叫你爹?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纪姣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她将姜平康的原配妻子贬妻为妾后,堂而皇之占据了侯夫人的位置,并且牢牢拴着姜平康的心,让他多年来一直没有纳妾,连个通房丫鬟都没。
可是这对母子的出现打破了她的认知。
姜平康什么时候在外面有女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她竟然一无所知。
她直直盯着男孩看了半天,从他脸上看到了姜平康的影子,这孩子居然跟姜平康有五分像,站在一起任何人看了都会相信这绝对是亲生父子。
纪姣恶从心头起,下意识伸出长长的指甲往男孩脸上抓去。
“干什么?你这个坏女人!”男孩趁机躲到姜平康身后向他告状,“爹,这个老妖婆想抓破我的脸,你一定要狠狠惩罚她!”
老妖婆?
纪姣整张脸都变得扭曲极了,她明明才三十七岁,保养得当,比同龄的那些女人年轻多了,这没眼色的小孩瞎说什么。
“纪姣!”姜平康将宠爱的小儿子护在怀里,连名带姓呵斥她道,“栋儿他还小,你跟他计较什么,就不能拿出你当家主母的款,大度一点吗?”
那个长相明艳叫璎娘的女人也趁机弱弱的朝她福了福身:“妹妹跟平郎住在外宅,久闻姐姐大名,只是身子弱,一直未能前来拜见,还请姐姐见谅。”
外宅?原来这是姜平康养的外室。
纪姣一口气没提上来,瞪了璎娘一眼,便揪住姜平康的耳朵开骂:“好你个姜平康竟敢在外面养女人,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操持家里吗?这些年我和儿子为了保住侯府的荣华富贵做了多少努力,你倒好,养着外面的女人孩子,你这个丧良心的!”
因几天来侯府被围困,纪姣内心的怨愤累积到一定程度,早就憋不住了。
这会儿就借机把怒火发在姜平康身上。
姜平康是个爱面子的人,当着璎娘和小儿子的面,他哪里能忍受纪姣撒泼,当下“啪”的一声打了她一巴掌。
“你敢打我?”纪姣捂着脸怒视他。
姜平康看了看自己的手,用有些陌生的眼神看着她:“难道怪我吗?纪姣,你也不看看你现在都成泼妇了,曾几何时,你也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但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你脾气越来越厉害,有时候跟我吵架不留半点面子。”
“我毕竟是个侯爷啊,我也想感受一下家的温暖,璎娘跟你年轻的时候性格一模一样,我在她身上才能找回当年的你,你应该感谢她这些年陪着我,否则,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侯门世家的八卦谁都喜欢看,那几个把璎娘和男孩带进府里的士兵此刻就一脸兴奋地站在旁边围观,当姜平康说完这番话后,他们“嘶”的倒抽一口凉气。
“侯爷说的好有道理啊,侯夫人确实彪悍了点。”
“屁的道理,还不是他厌倦了侯夫人这个黄脸婆,想在外面找新鲜。”
“要我说侯夫人也别生气,她自己当年就是外室上位,侯爷把原配颜氏贬妻为妾后,直接把她和庶子接回来,扶她为正室,把庶子请封为世子,现如今侯爷不过是旧事重演,又在外面养个外室罢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啊,还有这回事啊?兄弟,仔细给我们讲讲。”
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探讨声越来越大,落入纪姣和姜灼耳中,母子俩脸色越来越难看。
反观璎娘一脸娇滴滴的靠在姜平康怀里,看上去分外柔顺。
静亭侯府出了事,璎娘本想第一时间带着儿子卷钱逃跑,这几年姜平康在她的蛊惑下,没少往她宅子里搬金银珠宝。
但宫里那位权势滔天的闵溪总管找上她,要求她带着孩子来侯府演这一出戏。
璎娘不明白闵溪的用意是什么,但她区区一个外室,哪敢违抗对方,只得来了,好在对方允诺事后会送她和孩子安然离开,不让他们母子受侯府的牵连。
背后有了仗势,璎娘住进侯府后便换着花样作妖,不停折腾姜平康和纪姣。
姜平康或许真的厌倦了纪姣,或许想在危急时刻与姜灼撇清关系,他开始对纪姣母子俩冷漠以待,反而百般宠爱璎娘和栋儿。
这对昔日在京城出了名的恩爱夫妻,终究还是走到感情破裂。
不久后传来消息,十三年前与逆贼勾结的颜家翻案了,原来颜将军父子当年是被沐王诬陷的,如今三皇子已找到颜家唯一的后人颜子皓,重新赐了将军府,提拔颜子皓为将军。
而前不久据传在静亭侯府后院被火烧死的颜瑾,居然侥幸被人救了,活着回到了京城,三皇子封她为忠勇夫人。
得知这个消息后,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姜平康彻底明白自己完了,静亭侯府有如今这个局面,并不是完全受五皇子和沐王连累,最重要的大概是颜家重新崛起。
沐王和王皇后、五皇子、王翔被处决,王家除了钟皇后姑母那一支,其他仗势欺人的全都被流放。
沐王府其他人被贬为庶民。
静亭侯府的爵位被削,姜平康一家人也成了普通人,纪姣图谋了多年的富贵,转眼化为烟云。
两个月后,穆德帝暴毙,三皇子霍玄瑞登上皇位,众人本以为大权在握的闵溪会和他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不料闵溪悄无声息从宫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颜子皓在京城安顿好,拜访过颜家以前的故交后,亲自带着媒人上宇文苍家中提亲,求娶宇文苓。
两人婚后一起离京去了南方一座小城探亲,某个外表不起眼的宅子里,一身常服的言诉正陪着颜瑾饭后消食。
“娘,咱们再散步一刻钟,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您多走几步,争取活到一百岁好不好?”
“胡说,活到一百岁那不得成老妖精了。”
母子俩嬉笑着,中间十几年没见的隔阂似乎不复存在。
当然,刚开始得知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竟然成了太监,颜瑾内心是崩溃的,但是在言诉的循循善诱下,她发现至少儿子还好好活着,她这些年每天祈求上苍,希望的不正是儿子好端端活着吗?
想开以后,颜瑾也就不在乎那么多了。
如今他们住在这座陌生的小城里,没有人知道颜家和静亭侯府,没有人知道宫闵溪总管,他们过得平淡而幸福。
“夫人,少爷,颜小将军携少夫人来看望你们了。”夏嬷嬷笑着禀告一声,颜瑾忙加快脚步,往门口走去。
幸福定格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