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倾城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眼底焦躁几乎要溢出来,却碍于对面的寒烟,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她朝寒烟勉强挤出抹苦笑,第三次抬手示意桌上新添的茶:“安国公,喝茶。”
寒烟依言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低头轻轻吹开浮沫,面上看着风轻云淡,心底却暗生悔意。先前她笃定元霜是个聪明人,新帝登基这节骨眼上,断不会不给她这新帝红人面子,定会将小公子送来。可谁曾想,她和倾城从日头偏西等到华灯初上,凤仪宫那边始终没半点动静。
她用余光瞥向倾城,见她不时便朝殿门望一眼,那双盛满急切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作假的痕迹。寒烟心头愈发困惑:小公子既非她亲生,又身有残疾,于她巩固后位毫无助益,她为何这般牵肠挂肚?难道真如长歌所说,她天性纯善,即便对丈夫的私生子,也当真能视若己出?
念头刚起,寒烟心底不禁黯然。论容貌才情,她自问不输天下任何女子,可在倾城面前,却总觉得矮了一截。长歌每次提起倾城,语气里的溢美之词藏都藏不住,她那般深爱他,怎会读不懂他眼底的倾慕。她只能反复安慰自己,她已是有夫之妇,长歌的仰慕,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从前她满心满眼都是长歌,只想陪他在北临安稳度日。即便君护屡次示好,不仅为寒氏洗清冤屈,还让她承袭父亲的安国公爵位,她也从未动过留在国公府享锦衣玉食的念头。长歌想去边关戍守,她便收拾行囊陪他同去;长歌要研制更强的机关弩机,她便耗尽心血钻研图纸。
这次君护登基在即,暗中派使臣找到她提出要认她做义妹,她本想拒绝,长歌却一反常态力劝她应下,还说会陪她一同回南安。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一片痴心总算有了回应。可今日在凤仪宫外,长歌瞥见倾城的刹那,那瞬间失了神的模样,像根针狠狠扎进她心里。
为了他,她不得已上前为倾城打圆场,将自己置身其中,不想却让自己陷入如今这般尴尬的境地。
另一边,沈长歌在凤仪宫外徘徊数圈,廊下宫灯次第亮起,天色早已黑透,却依旧不见半分动静,只得满心无奈地折回紫宸殿。入殿便撞进倾城满脸的失望,他心头一紧,温声安慰:“今日天色已晚,小孩子睡的早,小公子怕是已经休息了,兴许明日一早,你便能见到小公子了。”
倾城朝他轻轻颔首,眼眶却已微微泛红,沈长歌看在眼里,只觉如鲠在喉,满心不解与焦躁翻涌而上:他实在不懂,倾城为何在这君护登基立后的关键时节,将全部心思都扑在一个无名无份的庶子身上?
她明明说过,她想要当王后,为了助她达成心愿,他不惜与父亲决裂,跟着寒烟来到南安,踏入这波谲云诡的旋涡之中,步步惊心。可她如今在做什么?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眼下已然毫无胜算,为何还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般“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情急之下,他语气不由重了几分:“你本不必如此!小公子是君护唯一的血脉,即便身有残疾,也无人敢轻易伤他分毫。可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元霜被册立为后,你将如何自处?”
倾城闻言骤然一怔,怔怔地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余下满心酸涩与无奈。
寒烟见状,心中又痛又惊,连忙伸手轻轻扯了扯沈长歌的衣袖,暗自叹息:沈大哥向来冷静自持、温润有度,何曾这般失态失言,竟全然乱了方寸?
沈长歌这才惊觉自己僭越,慌忙收敛情绪,屈膝跪地,拱手垂首:“微臣僭越了,请娘娘恕罪!”
倾城见此连忙上前俯身,伸手扶住他,急声道:“沈大哥,你我之间不必这般见外。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方才还面带笑意,大步踏入殿中的新帝君护,一眼便瞧见倾城俯身扶着沈长歌的亲密模样,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冷,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这里倒是热闹,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
几人闻声骤然回身,见君护身着一袭玄色织金九龙常服,腰束玉带,龙章凤姿,却满面寒霜,连忙躬身垂首,齐齐参拜:“拜见王上!”
君护目不斜视,径直迈步走入殿中,缓缓坐于主位之上,这才淡淡挥了挥手,面无表情道:“都起来吧。”
他目光转向寒烟,面色稍缓,语气温和道:“王妹怎会在此处?”
寒烟敛衽行礼,从容回道:“臣妹许久未见王嫂,今日特来拜见,一时相谈甚欢,竟不觉忘了时辰,是臣妹叨扰了。”
君护颔首:“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