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出那诡异莫测、危机四伏的回旋之渊的。
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耳畔风声呼啸,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作对。而在他的背上,原本那个宛如苍松翠柏一般笔直挺立的身影,此时竟变得轻盈无比,好似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薄叶。然而,尽管如此,每一丁点的分量还是沉甸甸地压在了他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上官乃大的身躯尚且残留着一丝温热,但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气息和脉搏跳动,就连元婴也完全陷入了死寂之中,犹如一颗骤然陨落的璀璨星辰。
九道身影在这片混乱无序的空间里艰难跋涉,踉踉跄跄地前行着。他们来时一共有整整十六个人啊,可如今归来的却只剩下区区九个,而且其中还有一个已然失去了生命的躯体。
凌霄师兄,快看呐!前方不远处便是空间门啦!突然,一道略显嘶哑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
众人闻言纷纷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一座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巨大门户正静静地伫立在峡谷的最深处,就好像它从来不曾离开过那里似的。那扇门依旧如水波般轻轻摇曳,泛出一圈圈柔和的涟漪,似乎在默默地召唤着这些幸存者们回家。
可是,当他们真正跨越过这道神秘之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踏上归程后的一切都已经不再相同……
凌霄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七道黑袍身影追来;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回去,与那些邪魔外道拼个你死我活。
他只是一步一步,背着上官乃大,走向光门。
穿过的瞬间,世界恢复正常。
重力向下,天地不颠倒,时间不扭曲。鬼哭涧的怨魂风扑面而来,此刻竟显得如此亲切——至少这是人间的声音。
“不要停!快走!”凌霄咬牙催促。
鬼哭涧内阴风阵阵,尸魔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原本平静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一些零星的骷髅从土里钻了出来。然而此时的凌霄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杀意。只见他手中剑芒一闪,那些试图拦住去路的骷髅瞬间全部碎裂开来,甚至连体内的幽火还没来得及重新组合便已被凌厉的剑气给彻底绞杀殆尽。
挡我者死! 凌霄怒喝一声,声音响彻整个山谷。他心中的怒火仿佛要将这天地都燃烧殆尽一般,但与此同时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却如影随形般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没有丝毫犹豫,凌霄身形一晃便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眨眼间便冲出了鬼哭涧。随后他手脚并用迅速爬上陡峭的崖壁,接着穿越过一片死寂无声的丘陵地带,最后一头扎进了那片弥漫着浓密大雾的神秘森林之中......一路上可谓风驰电掣、马不停蹄,而之所以会有如此惊人的速度完全是因为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他们拼命地奔跑,拼命地逃窜,只为能尽快将那个可怕至极的消息传递回去。
就这样经过整整三天两夜不间断的狂奔之后,众人终于来到了迷雾林的边缘处。随着周围雾气逐渐变得稀薄起来,一条蜿蜒曲折且满是野兽足迹的小路映入眼帘——没错,这里就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那条了!可此时此刻的凌霄早已疲惫不堪到了极点,他的双腿犹如灌铅似的沉重无比,几乎快要失去知觉,全靠着身体残存的一丝本能才勉强能够支撑着继续向前迈动脚步。
“有人!是凌霄师兄他们回来了!”
悬崖裂隙边,留守的巫族向导惊呼。
凌霄抬起头,眼前是模糊的重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然后,他双腿一软,连同背上的上官乃大一起,向前栽倒。
“凌霄师兄!”
“快!快去禀报两位大巫祭!”
“上官师兄他……他……”
惊呼声,奔跑声,呼喊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喧嚣。凌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渐渐涣散。
模糊中,他看到青羽大巫祭焦急的脸,看到她从自己背上轻轻接过那个已经冰冷的身体。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凌霄从昏迷中醒来。
睁开眼,是熟悉的帐篷顶。黑风坳前哨的临时驻地,用的是巫族特有的树藤编织帐篷,透气而结实。
“你醒了?”青羽大巫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凌霄猛地坐起,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上官师兄!上官师兄他……”
青羽按住他的肩膀,神色复杂:“他的情况……很特殊。岩山正在为他施术,但能不能醒,要看天意了。”
“什么?!”凌霄不顾虚弱,挣扎着下床,“带我去!”
青羽没有阻拦,扶着他走出帐篷。
黑风坳前哨的中央,临时搭建了一座巫族祭坛。岩山大巫祭盘膝坐在祭坛中央,上官乃大的身体平放在他面前。周围燃着七堆篝火,火中是各种凌霄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烟气缭绕,带着苦涩而清冽的气息。
“祖灵在上,引魂归位;祖灵在下,固本培元……”岩山闭目低诵,双手在上官乃大身体上方虚画着复杂的图腾。他的额头满是汗珠,显然消耗极大。
凌霄不敢打扰,只能站在外围,死死盯着上官乃大苍白的脸。
那张脸依然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可凌霄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昏迷——元婴燃烧,根基破碎,这是修士最严重的创伤,甚至比肉身损毁更加致命。肉身坏了可以重塑,元婴碎了,就是真正的身死道消。
“他的情况……闻所未闻。”青羽低声道,“岩山说,他体内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如风中残烛,却始终没有熄灭。这不是正常的元婴燃烧,他似乎在最后关头做了什么,保住了最后的生机。”
凌霄怔住。
师兄,你究竟做了什么?
祭坛上,岩山的施术已到关键时刻。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瓶,倒出三滴金色的液体,滴入上官乃大口中。
那液体一入口,上官乃大身上顿时泛起淡淡的金光!
这光芒极弱,如萤火,如晨曦,却让在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还活着。
——还有希望!
金光持续了约十息,便渐渐消散。上官乃大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凌霄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呼吸恢复了!
极其微弱,间隔极长,但确实是……呼吸!
岩山收功,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他睁开眼,看向凌霄:“他的命暂时保住了,但元婴损毁九成,只剩下一点本源未散。若能醒来,也是个废人了;若醒不来……便是永恒的沉眠。”
凌霄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能醒吗?”
“不知道。”岩山摇头,“他的身体太虚弱,承受不了更强烈的唤魂术。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靠他求生的意志,靠他与这个世界的羁绊。”
羁绊。
凌霄闭上眼睛。
师兄,你的羁绊是什么呢?
玄真观?师尊?还是……你从未说出口的,那个走遍天下、杳无音信的父亲?
同一时刻,毒龙潭前线。
联军主力已与毒龙潭的妖兽大军激战三昼夜。
清虚真人站在中军大帐前,遥望西方。三天前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他感应到了——那是他亲手交给上官乃大的紧急传讯符,非生死关头不会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