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3月25日,00:15,北都,外务司新闻发布厅)
凌晨的寒气被大厅内拥挤的人群和明亮的灯光驱散了些许,但空气中弥漫的更多是熬夜的疲惫与紧绷的期待
长枪短炮般的照相机架在三角架上,记者们裹着外务司提供的深灰色羊毛毯,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强打精神,低声交谈,哈欠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纸张、以及湿羊毛混合的味道
在靠近角落的位置,一位看起来格外年轻的美国记者安静地坐着
他大约二十出头,衣着考究但不过分张扬,面容英俊,带着一种与现场紧张氛围略有些疏离的、从容观察的神态
他叫富兰克林
“富兰克林,还是老样子”
他的同伴,一位年纪稍长、风尘仆仆的通讯社资深记者汤姆,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年轻人
“只加了一半咖啡粉,兑了不少热水。真搞不懂你的口味”
富兰克林接过杯子,微笑着道谢,浅尝一口,眉头舒展:
“谢谢,汤姆。这样刚好,不那么苦涩,也不影响清醒。华盛顿的咖啡馆可不会这么体贴地按客人奇怪要求来”
汤姆在他身边坐下,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好奇地问:
“说真的,富兰克林,我一直想问,你这样的……嗯,家世背景,在华盛顿待得好好的,跑来这里当实习记者,跟我们这些人挤在半夜的发布会抢新闻,图什么?这里可没有鸡尾酒会和议员沙龙”
汤姆隐约知道这位年轻的同事出身东海岸显赫家族,似乎与政界有联系
富兰克林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同行们,最后落在大厅前方空着的讲台,眼神若有所思:
“很简单,汤姆。我想亲眼看看,这个被许多人称为‘未来之国’、‘沉睡的东方巨人’的地方,究竟是怎样运作的。尤其是……在它被激怒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华盛顿很好,但那里听到的关于神州的消息,总是经过太多层过滤。我想知道,一个在短短几十年内从沉睡中崛起,工业实力据说已超越欧洲老牌列强的国家,它的脉搏是如何跳动的。现在”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似乎正是观察它心跳最快的时候”
汤姆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你上次提过,你叔叔在政府里任职?说不定能给你些内幕消息?”
他半开玩笑地说。
富兰克林的笑容淡了些,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么说倒也没错,只是现在……”
他似乎想解释叔叔已暂时离开公职,或者其中有些不便明言的缘由
就在这时——
“嘎吱——”
新闻发布厅侧面的厚重木门被缓缓推开,曲藩国司长那标志性的、沉稳而略带肃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官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步伐坚定
瞬间,所有嘈杂声消失了,只剩下相机调整焦距的细微声响和人们下意识的屏息。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他身上
富兰克林也立刻停止了话语,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向前方
汤姆和其他记者一样,迅速检查笔记本和相机,准备记录
曲藩国走到讲台后,没有立即开口
他环视了一圈台下,目光似乎在与每一位记者短暂接触,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地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新闻界的朋友们,在此,我代表神州帝国皇帝陛下及帝国政府,发布以下重要通告”
大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照相机快门的轻微“噗噗”声,像一群受惊的鸟儿在扑腾
“鉴于奥斯曼帝国政府,对我帝国于3月20日提出的、旨在保障我帝国合法权益与公民安全的最基本要求,置若罔闻,毫无回应,且进一步采取挑衅行动,并与某些外部势力勾结,意图扩大事态——”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冰水淬炼过的钢铁:
“现经神州帝国皇帝陛下亲自授权,我正式通告:神州帝国,自即日,1915年3月25日零时起,与奥斯曼帝国,进入战争状态!”
“轰——!”
尽管早有预感,但正式宣战的消息被如此直白、冷酷地宣布时,大厅里依然像被投下了一颗精神炸弹
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嚣!记者们全都站了起来,拼命向前挤,镁光灯疯狂闪烁,噼啪声连成一片,刺目的白光不断照亮曲藩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台下记者们激动、震惊、狂喜(对某些追求大新闻的记者而言)的面孔
提问的声浪如同暴风骤雨般砸向讲台:
“司长先生!战争的理由仅仅是石油利益吗?”
“宣战是否意味着帝国将派遣远征军?”
“对德意志和奥匈帝国在奥斯曼的军队将采取何种态度?”
“帝国是否考虑与协约国结盟?”
“战争的目标是什么?是推翻奥斯曼政府吗?”
“皇帝陛下会亲临前线吗?”
……
汤姆也挤在人群中大声提问,但富兰克林没有动
他依然站在相对靠后的位置,举着相机,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按快门
他的目光穿过闪烁的镁光和攒动的人头,紧紧锁定在曲藩国脸上,试图从那冷峻的表情和简洁有力的官方辞令背后,解读出更多信息
他听到曲藩国在嘈杂中,用近乎吼出来的音量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帝国同时宣布,即日起,对奥斯曼帝国实施全面禁运与封锁!一切与奥斯曼之贸易、金融往来,均属非法!帝国海军将确保封锁之有效性!”
富兰克林放下了相机
心中念头飞转:
“仅对奥斯曼宣战……全面禁运……没有提德奥,但‘某些外部势力’、‘确保封锁有效性’……这是明确划出了战线,但又留下了余地。海军封锁……这意味着制海权的争夺,可能很快就会在波斯湾、地中海甚至黑海展开。帝国是在避免两线(对德奥正式宣战)甚至三线(如果日本有异动)作战,集中力量先打断最直接的挑衅者——奥斯曼的脊梁,同时实质性地打击德奥在中东的存在……”
他想起了华盛顿政界对神州“精明而务实”的评价,也想起了叔叔偶尔提及的、对神州那位“铁血与远见并存”的皇帝的复杂看法
眼前这一幕,似乎印证了那些评价。这不是一场基于狂热情绪的宣战,而是一次精密计算后的战略出手
周围的喧嚣似乎离他远去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这位来自美国的年轻观察者,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历史洪流中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他隐约感到,这场看似局限于中东一隅的战争,其涟漪必将扩散到全球,甚至可能影响到大洋彼岸自己祖国的未来抉择
他拿出笔记本,不再记录官方说辞,而是快速写下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神州展现出了惊人的战略定力与精确打击的决心……避免与德奥全面开战是明智的,但这能持续多久?……英国的沉默意味深长……日本的动作需要密切关注……这对美国在太平洋的布局意味着……”
发布会还在继续,曲藩国在侍卫的保护下,开始有限地回答一些事先准备好的问题
但富兰克林知道,最重要的信息已经释放
神州的战争机器,已经以宣战奥斯曼为序幕,正式开动了
而这个决定,将如何改变世界,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身处这个时代的人们,将不得不拭目以待
他收起笔记本,最后看了一眼在镁光灯下犹如礁石般屹立的曲藩国,转身悄然离开了依旧沸腾的大厅
外面的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地平线下,似乎已有微光,抑或是炮火,即将照亮1915年这个多事之春的天空
(1915年3月25日清晨至上午,欧洲各大首都)
当北都的新闻发布会还在进行时,通过加密电报和商业通讯社线路,神州对奥斯曼宣战的消息已经如同闪电般划过夜空,传到了欧洲
各大报社的值班编辑瞬间睡意全无,立刻冲进印刷厂,命令紧急撤换早已排好的版面
清晨,当送报童和报贩们抱着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奔跑在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罗马、圣彼得堡的街头时,几乎所有的头版头条都已被这条来自东方的爆炸性新闻占据:
《东方巨龙怒吼!神州帝国正式对奥斯曼宣战!》(伦敦《泰晤士报》)
《石油战争升级!神州皇帝签署对土战争令!》(巴黎《费加罗报》)
《背信者的末日?神州决意惩罚奥斯曼》(柏林《德意志总汇报》,语气谨慎)
《新的战线?神州宣战震动欧陆》(维也纳《新自由报》)
《亚洲巨人加入混战,但目标仅为奥斯曼》(罗马《晚邮报》)
报纸如同雪片般飞入咖啡馆、议会走廊、外交部、军营和普通家庭,引发了从政客到平民的广泛讨论和错愕
在伦敦唐宁街10号和海军部大楼:
“好消息!神州终于动了!”
一名年轻的海军部参谋挥舞着报纸冲进会议室
“坏消息”
陆军大臣基钦纳勋爵皱着眉头,指着新闻稿的细节
“他们只对奥斯曼宣战了,明确表示与奥斯曼进入战争状态,全面禁运封锁,但对德奥……措辞是非法入侵帝国利益区之人员将被视为敌性目标予以歼灭,敦促相关国家撤回人员,他们没对柏林和维也纳宣战!”
“又是这一套!”
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爵士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简直和1900年运河战争如出一辙!当年他们也是只对帝国宣战,精准打击,达到目的(控制苏伊士运河权益和巨额赔款)后就收手,绝不扩大战火,把欧洲其他国家晾在一边看戏!现在又想复刻这种‘有限战争’模式!”
“那我们激动个什么劲?”
一名内阁成员摊手
“还以为这位东方巨人会彻底下场,对同盟国全面宣战,从东面狠狠踹德国和奥匈的屁股呢!结果就这?打一个半死不活的奥斯曼?”
格雷爵士叹了口气:
“这正是他们精明,或者说,让人无奈的地方。他们不想被彻底绑上我们的战车,不想陷入欧陆的全面消耗战
打奥斯曼,是夺回直接利益(石油),惩罚直接挑衅者,顺便实质打击德奥在中东的触角,但政治和法理上,他们仍然保持着某种‘超然’姿态,避免与德奥陷入不死不休的国家战争。这样一来,他们进可攻(在战区消灭德奥军),退可守(保留与德奥外交回旋余地,观察局势),还能继续向交战双方卖物资(只要不运往奥斯曼)”
“那我们能得到什么?”
基钦纳问
“最理想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