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傍晚,暑气还未完全褪去,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受到热气顺着鞋底往上窜。巷弄里偶尔传来“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声,夹杂着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与码头此起彼伏的汽笛声遥相呼应,构成了这座南方商都独有的喧嚣韵律。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政策的边界还在摸索中模糊,机遇与风险像一对孪生兄弟,潜藏在南方街头巷尾的每一次交易里。
覃龙坐在律师事务所的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帆布包,包里装着江奔宇托他核实的几块土地的全部资料。这是一间位于老写字楼三层的办公室,墙面有些斑驳,贴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红色标语,窗户上的铁栅栏锈迹斑斑,却挡不住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办公桌后,李律师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正逐页翻阅着土地契约,他的手指泛黄,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缘故。
“覃老弟,你别急,”李律师推了推眼镜,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茶叶在杯底沉淀出深褐色的印记,“这些土地的手续,我逐字逐句核对过了,还有和区里土地管理所的老陈通过电话,错不了。”
覃龙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支递过去:“李律师,劳您费心了,主要是这几块地位置好,靠近未来规划的工业区,我们把大部分家底都投进去了,我们心里实在没底。”
李律师点燃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你们啊,赶上了好时候。现在这光景,改革刚起步,地方上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有些政策,文件上没明说允许,但也没说禁止,这就是机会。”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你说,听圈里的朋友说上个月区里开内部会,就提过要鼓励私人承包土地搞建设,只是还没正式下文。这种消息,早就在圈子里悄悄传了,你们能抓住,说明有眼光。”
覃龙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想起老大江奔宇当初拍板买地时的坚定眼神,那时他还劝过,说会不会太冒险,现在看来,大哥的远见确实比他们这些跟着打拼的兄弟要长远得多。“那您的意思是,这些手续都合法合规,后续不会有麻烦?”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放心吧,”李律师拍了拍桌上的文件,“土地出让合同、权属证明,样样齐全,都是按流程办的,只不过有些流程是‘潜规则’里的明路,没人会来拦你们。真等政策明确了,你们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到时候求着和你们合作的人都得排到街上去。”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覃龙骑着自行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路边的供销社挂着“供应紧俏商品”的牌子,门口排着长队;个体户的小摊摆在街角,卖着时髦的电子表和港版磁带,喇叭里播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引得路过的年轻人驻足。覃龙嘴角噙着笑,脚下蹬得更有力了,他要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大,让兄弟们都松口气。
江奔宇接到覃龙的消息时,正在鬼子六临时租用的仓库里清点刚到的一批画册交易平台的新画册。仓库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屋顶铺着青瓦,墙角堆着几个大麻袋,里面装满了从印刷厂运过来的新设计的时尚画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随手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
“行,我知道了,”江奔宇的声音沉稳有力,“你让律师把所有文件整理好,明天我们去办过户手续。辛苦你了,晚上叫上兄弟们,去巷口的周记吃云吞面,加双蛋。”
说完,江奔宇望着仓库里堆积的新画册,眼神深邃。画册交易平台刚在羊城起步时,送货难题一直困扰着他们,客户遍布羊城各个区,有时候送一批货要跑大半天,还容易耽误时间,而且还危险,毕竟这活现在还是遮遮掩掩地做。买下这几块土地,建自己的仓库和配送点,就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他心里清楚,在这个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时代,想要站稳脚跟,光靠胆子大不行,还得有长远的规划,一步一个脚印,才能把事业做稳。
第二天,在李律师的协助下,江奔宇顺利办完了土地买卖手续。拿到红色的土地所有权证时,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烫金的字迹,心里百感交集。这不仅仅是几块土地,更是他商业帝国的基石,是兄弟们未来的依靠。走出土地管理所,阳光正好,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江奔宇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泥土的芬芳,他知道,新的征程开始了。
与此同时,鬼子六正按照江奔宇的吩咐,准备去打通港区贸易单位的关系。鬼子六,因为脑子活络,办事机灵,为人仗义,兄弟们都叫他鬼子六。哪怕现在是个头头老大,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夹克,下身是一条喇叭裤,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包,包里装着早就准备好的“敲门砖”——两条南洋香烟和一瓶茅台。
为了打听王经理的喜好,鬼子六前几天特意找了个在港区做临时工的老乡,聊了大半天,才摸清了底细。王经理名叫王福,在港区单位工作了快三十年,从仓库管理员一步步做到了负责人,人脉广,路子野,就是为人贪财,最喜欢的就是南洋香烟和茅台。这两样东西在当时可不便宜,鬼子六跑了三个供销社,才好不容易买到,尤其是茅台,还是托人从内部渠道拿的,包装上还印着“特供”两个字。
港区位于羊城的东南部,靠近珠江口,远远就能看到停泊在码头的货轮,巨大的吊臂正在缓缓作业,把集装箱从船上吊下来。岸边堆积着如山的货物,有麻袋包装的粮食,有木箱装的机械设备,还有堆成垛的布料和日用品。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和货物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港区独有的气味。
王经理的办公室在仓库旁边的一栋两层小楼里,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宿舍。鬼子六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进。”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壁有些发黄,贴着一张“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标语。办公桌是老式的木制办公桌,表面有些磨损,上面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色大字,还有一个算盘和几本厚厚的账本。王经理坐在办公桌后的藤椅上,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皱纹,手指因为常年抽烟而变得发黄,正拿着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王经理,您好,我是六子,朋友们都叫我鬼子六,”鬼子六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主动上前递烟,“早就听说您在港区德高望重,今天特意来拜访您。”
王经理眼皮都没抬一下,接过香烟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语气冷淡:“有事说事,我忙着呢。”
鬼子六心里早有准备,也不气馁,依旧笑着说:“是这样的,我老板想做点港区贸易的生意,知道您人脉广,路子野,想请您多指点指点。”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那两条南洋香烟,放在办公桌的一角,“这是一点心意,您尝尝鲜。”
王经理的目光在香烟上扫了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报纸继续看,嘴里嘟囔着:“年轻人,搞这些没用,有话就直说。”
鬼子六见状,又从包里拿出那瓶茅台,放在香烟旁边,声音压得更低了:“王经理,这瓶酒是我托了好几个关系才弄到的,您平时累,喝点酒解解乏。”
这次,王经理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报纸,拿起茅台瓶,拧开盖子闻了闻,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他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小兄弟,你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酒,递给鬼子六一杯,“来,坐下说,喝口水。”
鬼子六连忙接过酒杯,顺势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关算是过了。“王经理,您太见外了,能和您喝一杯,是我的荣幸。”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王经理的杯子,抿了一口。
“说吧,你老板到底想做什么生意?”王经理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晕,语气也热情了不少。
鬼子六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试探:“王经理,不瞒您说,我老板想大量收购一些紧俏物资,不管是服装、家电,还是日用百货,只要是市场上需要的,我们都要,价格好商量。”
王经理眼睛一转,心里立刻有了盘算。港区经常有一些从香港过来的紧俏物资,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及时运走,或者是一些厂家积压的货物,正愁没人接手。这些东西在市场上很抢手,要是能卖给鬼子六的老板,自己不仅能赚一笔提成,还能做人情,何乐而不为?
“紧俏物资倒是有不少,”王经理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这单位这里正好有一批从香港过来的服装和小家电,都是正品,质量没话说,就是数量有点多,足足有三大仓库,不知道你老板能不能吃下?”
鬼子六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王经理,您放心,多少我们都能吃下。只是不知道价格方面,您能不能给个优惠?我老板说了,以后还要和您长期合作,只要有好货,我们都包了。”
王经理笑了笑,心里盘算着:这批货要是按市场价卖,能赚不少,但要是给鬼子六一个低价,以后有更多的货就能卖给他们,长期下来,赚的更多。而且,这个鬼子六看起来很机灵,也懂规矩,是个值得合作的人。“既然小兄弟这么爽快,我也不墨迹了,”王经理说道,“这批货,我给你一个最低价,服装每件一块五,小家电如电风扇(台扇,如华生牌): 约 120元 - 150元。
· 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 3-5个月 的工资。是当时结婚“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之外的高级货。
· 收音机:
· 晶体管收音机(便携式): 40元 - 100元 不等。
· 台式或电子管收音机: 80元 - 150元。
· 拥有一台收音机是家庭重要的娱乐和信息来源。
· 电熨斗: 约 20元 - 40元。
· 相对“亲民”,但仍需近一个月工资。
· 手电筒: 约 3元 - 8元。
· 这是最普及的小家电之一,属于家庭必需品。
· 电灯泡(15-40瓦): 约 0.4元 - 1元。· 但电力供应本身在很多地方不稳定。每台购买价格比市场卖价低百分之二十,比如一百块钱的家电,我收你八十,就是产品外观有些瑕疵的,怎么样?这都是现在市场的卖价,这可是我能给出的最低价格了,换了别人,最多让利百分之。”
鬼子六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价格确实很划算,比市场上的批发价低了不少。他连忙说道:“王经理,您真是太够意思了!就按您说的价格来,明天我就带钱过来提货。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有好货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没问题,”王经理拍了拍胸脯,“以后有从香港过来的紧俏物资,我优先留给你们。”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酒,鬼子六才起身告辞。走出港区办公室,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码头上,给堆积的货物镀上了一层金边。鬼子六提着空包,脚步轻快,他要赶回去给老大江奔宇报告:“事情办妥,货已谈妥,价格优惠。”
很快,半个小时后江奔宇就知道了鬼子六谈判的消息:“干得漂亮,明天带兄弟们去提货,顺便按计划放出风声。”
鬼子六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跟着江奔宇,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
第二天,鬼子六带着十几个兄弟,开着托关系租来的三辆货车车,去港区提货。王经理早已安排好了仓库管理员,打开了三个仓库的大门。仓库里,整齐地堆放着一箱箱服装和小家电,服装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有喇叭裤、碎花衬衫、牛仔外套,小家电则有收音机、电风扇、电吹风等。兄弟们分工明确,有的搬箱子,有的记账,有的装车,忙得热火朝天。
与此同时,鬼子六按照江奔宇的吩咐,开始放出风声。他先是在港区附近的茶馆里和几个黑市贩子闲聊,有意无意地提到自己老板正在大量收购各类紧俏物资,价格公道,量大从优。接着,他又让兄弟们在各个区的黑市上散布消息,说鬼爷(鬼子六)正在扫货,不管是什么紧俏物资,只要有货,他们都收。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羊城的黑市上传开了。当时的羊城,黑市非常活跃,因为很多紧俏物资在供销社里买不到,人们只能通过黑市购买。听到鬼子六在大量扫货,黑市上的贩子们都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老板是香港来的富商,有人说他们要搞大生意,还有人猜测他们是要把物资运到内地去卖。但不管怎么说,没人怀疑他们后续会出手这些物资,毕竟在当时,大量收购紧俏物资再转手卖出,是很常见的生意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