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腊月惊变(1 / 2)

年的腊月,岭南的风里已裹着几分年味儿。虽说离大年三十还差整十天,可村里的炊烟里早飘着腊肉的咸香,田埂边偶尔能听见孩子追跑时甩响的鞭炮碎屑声——那是家境稍好的人家,提前给娃买了几挂“百子炮”,拆开来零散着放,图个热闹。

蛤蟆湾江奔宇家的院子,背靠着一片竹林,土坯墙被雨水浸得发暗,墙头爬着几株枯黄的牵牛花藤。此时日头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院子上,把地面烘得暖洋洋的。江奔宇穿着那件老演员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孩子刚满半岁,小脸圆嘟嘟的,裹在打了补丁的粗布襁褓里,小嘴巴抿着,偶尔发出几声咿呀的轻哼。

“慢点晃,别把娃晃睡着了。”秦嫣凤站在一旁,手里纳着鞋底,针脚细密匀实。她的头发用一根粗布绳挽在脑后,额前留着几缕碎发,蓝布褂的肩头也打了块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鼻尖上细密的绒毛,眼神温柔得像院角那口盛满清水的瓦缸。

哑妹蹲在台阶上,正帮着择过年要吃的青菜。她手脚麻利,心思细腻。听见秦嫣凤的话,她抬起头,冲着江奔宇和孩子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把择好的菜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江奔宇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指尖轻轻蹭了蹭婴儿柔软的脸颊,心里满是踏实。上辈子他就是在这个年纪,孤零零的一个人。重生回来,他就憋着一股劲,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正巧遇到村长,大队部,生产队请求自己带他们搞副业,所以琢磨着岭南气候暖,适合搞养殖,又想起反季节蔬菜在城里俏,便拉上覃龙几个村,搞起了副业——计划在自留地里种反季节的黄瓜、番茄,又在竹林边搭了猪圈,养了十几头猪。

就是为了避开“投机倒把”的风险。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人拼了命地往这边跑。江奔宇眉头微挑,抬起头朝门口望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子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覃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老……老大!大事不好了!十万火急!”覃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片片湿痕。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劳动布褂子,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不少泥土,甚至还挂着几根野草。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江奔宇和秦嫣凤同时愣住了。秦嫣凤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江奔宇身边靠了靠。哑妹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站起身,担忧地看着覃龙,快步走进屋里,拿出一条粗布毛巾,递到覃龙面前。

江奔宇将怀里的婴儿小心翼翼地递给哑妹,低声嘱咐道:“慢点抱,别惊醒他。”哑妹点点头,轻轻接过孩子,抱着走到屋檐下的阴凉处,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江奔宇转身走到八仙桌旁,提起桌上的陶制茶壶,给覃龙倒了一杯热茶。茶壶是家里唯一像样的物件,还是秦嫣凤买,壶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龙哥,先喝口水,喘匀了再说。”江奔宇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覃龙性子虽急,却素来沉稳,不是遇到天大的事,绝不会如此失态。这个节骨眼上,能有什么事让他这般慌张?

覃龙接过茶杯,也顾不上烫,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却也稍稍缓过了劲。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响,眼神里满是焦灼:“老大,我刚从村委回来,路上跑着过来的,一刻都没敢耽搁!”

“到底出什么事了?”秦嫣凤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最担心的就是江奔宇搞的副业出问题,这年头,“投机倒把”可是大罪,一旦被揭发,不仅赚的钱要被没收,人还得被拉去批斗。

覃龙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是咱们的副业计划!老大,你还记得不,上个星期村长,各生产队代表,村委找你,问咱们养殖和反季节蔬菜的事,你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简单说了几句,没料到……没料到他们居然把这事整理成了副业经济计划,往上面报了!”

江奔宇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他当然记得,上个星期村支书李老头找他,说是上面号召搞生产自救,想问问他的副业搞得怎么样。他当时没多想,只说了句“还在摸索”,没想到村委竟然会把这事报上去到公社镇上。

“报上去就报上去呗,咱们的计划本来就合规,”秦嫣凤小声说道,“说不定上面还能给点支持呢?”

“支持个屁!”覃龙急得爆了粗口,又赶紧压低声音,“嫂子,你不知道!我在大队办公室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村支书跟县里的领导打电话,说这计划是村委牵头搞的,还把咱们的养殖规模、种植面积都夸大了不少!镇里再上报,到了县里,没想到县里的领导居然还挺认可,说这是‘敢闯敢试的典型’,要重点扶持!”

江奔宇的心沉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看着覃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重点还在后面!”覃龙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县里不光认可了,还直接安排了人,明天一早就来咱们村委报到,成立什么‘副业经济计划组’!说是要‘指导’咱们搞生产,统筹安排销售!老大,这明摆着是过来摘桃子啊!”

“摘桃子?”秦嫣凤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鞋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这都是阿宇和你们兄弟几个想出来的啊!”

江奔宇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像是被一块石头堵着,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茶渍,眼神深邃,心里翻江倒海。上辈子,他根本没搞过什么副业,那时候村里的人都守着田埂过日子,谁也不敢冒这个险。这辈子,他重生回来,想带着兄弟们拼一条出路,没想到却引来这样的变故。

是因为他的重生,改变了原本的轨迹吗?江奔宇在心里问自己。上辈子这个时候,村委根本没人管这些“旁门左道”,大家都是偷偷摸摸地做点小买卖,生怕被人揭发。可现在,因为他的出现,这个副业计划被村委当成了政绩,报给了县里,反而引来了“摘桃子”的人。

他想起这几个日子没日没夜的辛苦。为了搭猪圈,兄弟们跟着他上山砍竹子,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覃龙的手掌还被竹片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流了好多血,简单包扎了一下就接着干;为了种反季节蔬菜,他凭着上辈子的记忆,琢磨着搭建温室大棚,半夜里还在地里查看温度,秦嫣凤跟着他一起浇水、施肥,累得直不起腰;哑妹虽然不能说话,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猪、打扫猪圈,把家里的杂活都揽了下来。

兄弟们跟着他,图的就是能多赚点钱,过个好年,让家里人不再受穷。现在倒好,计划刚有起色,县里就派人来“统筹”,到时候,销售渠道被他们掌控,利润肯定要被层层盘剥,兄弟们的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过河拆桥也没这么拆的啊!”江奔宇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语和愤怒,“俗话说得好,过河拆桥,你得先过了河,才能拆桥。现在倒好,桥都还没搭建起来,路都还没走通,他们就想着来拆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