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队长,我懂你的顾虑。”江奔宇放缓语气,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板凳上,目光与周老根平视,没有丝毫干部的架子,“以前的干部让大伙失望了,是他们的问题,他们只懂喊口号,不懂实际情况,一拍脑袋就做决定,最后让渔民们买单。但我不一样,我这半个月跟着大伙出海,手上的茧子不比大伙薄,我知道一网渔获要付出多少力气,知道孩子们盼着一口细粮有多难。”
他抬手摸了摸公文包,里面的笔记本还带着体温:“我不是要立刻就搞养殖、搞合作社,我只是想先摸清台账,知道咱们每天能捕多少渔获,每种渔产的损耗率是多少,小贩压价到底压了多少,把这些数据算清楚,再找县里申请保鲜盐和薄膜,先解决渔获腐烂的问题,一步步来。要是中间出了任何问题,我第一个向县里请辞,所有责任我来担,绝不连累大伙,也绝不让大伙的工分受损失。”
周老根沉默着,猛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屋里的纺车声重新响起,却比刚才更轻了,两个孩子也停下了嬉闹,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两人。院门外传来渔民们说话的声音,还有渔船离开码头的“哗哗”声,那是新一天的捕捞开始了。
过了许久,周老根才磕掉烟锅里的烟灰,把烟袋杆往腰上一别,语气依旧强硬,却多了几分疲惫:“江主任,我说了,台账找不着,你也别再提这事了。红阳的日子,就这么过着,挺好。”他顿了顿,朝门口摆了摆手,“我还要去码头看看大伙的情况,就不留你了。”
江奔宇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知道再多说也没用。他站起身,没有再坚持,只是目光落在床上生病的老太太和孩子们身上,轻声说:“周队长,大娘的病要是需要药,我可以去县里卫生院帮着买;孩子们的衣服要是短了,我那里还有两件旧衬衫,改一改就能穿。我不是来逼你的,只是想实实在在帮大伙做点事。”
周老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走出了院门。江奔宇看着紧闭的木门,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却没有丝毫退缩。他走到墙角,看着那堆杂乱的账本和报纸,能隐约看到几本封面上写着“东渔村渔产台账”的字样,显然周老根只是把它们藏在了
他没有再动那些账本,转身走出屋。院子里的石磨上,两个窝头还静静地放在那里,晨风吹过,带着咸涩的气息,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江奔宇抬头望向远处的码头,渔民们已经驾着渔船驶向深海,木橹搅动海水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知道,周老根的抵触,是旧观念与新想法的碰撞,是恐惧与期盼的拉扯,要打破这层坚冰,不能靠嘴说,只能靠实实在在的行动。
沿着滩涂边的小路往公社走,江奔宇的脚步比来时更沉稳。他想起王剑钧说的“周老根是个重情义、认实干的人”,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台账固然重要,但比台账更重要的,是赢得周老根的信任,让他相信,自己不是来走形式、混资历的干部,而是真心想和渔民们一起,把红阳的日子过好。
路过赵老三家门口时,赵老三正扛着锄头准备去滩涂挖野菜,见了江奔宇,连忙停下脚步:“江主任,您从周队长家回来啦?他是不是没松口?”江奔宇点了点头,赵老三叹了口气:“周队长就是太固执,怕出事,他也是为了大伙好。您别灰心,慢慢劝,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想让大伙多挣点工分。”
江奔宇笑了笑,拍了拍赵老三的肩膀:“我知道,我不会灰心的。三哥,我跟你一起去滩涂,顺便再看看那边的土质,要是搞贝类养殖,这片滩涂能不能用。”赵老三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嘞!咱这滩涂的土肥,水质也好,养出来的花蛤、缢蛏肯定好,就是没人敢试。”
两人并肩往滩涂走,海风拂过,带着淡淡的鱼腥味。江奔宇望着万亩荒芜的滩涂,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多难,都要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都要让周老根放下顾虑,让所有渔民都能过上吃饱穿暖、能挣到工分的日子。而要做到这一切,第一步,就是要融化周老根心里的坚冰,拿到那本藏在墙角的台账——那不仅是东渔村的家底,更是打开红阳未来的钥匙。
回到公社办公室,江奔宇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在“待办”。”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不仅要蹲点码头,还要多花时间在周老根身上,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诚意,打破旧观念的束缚。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洒在笔记本上,也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绝不会退缩。
他心里清楚,周老根的抵触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对“变革风险”的恐惧——在那个“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公社时代,“不出错”就是基层干部的首要准则,任何新尝试都可能被贴上“资本主义尾巴”的标签。要打破旧观念,比摸清资源更难,也更迫切。